吸居小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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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侦探朱一龙】程真真之死真相公开

凶手就是!井然!

【人物剧情】

井然作为温泉别墅的设计者,了解目前温泉别墅内部的排气管道的老化状况,想利用这一点向程真真复仇,用打湿的纸壳盖住屋顶排气的烟囱,造成一氧化碳无法排出大量聚集,并保证当时只有程真真一人在房间内,事后只说是由于管道老化造成的意外事故,这样他的仇得报,警方也无证据指控谋杀,对他现在的生活和爱人不会有任何影响。同时井然准备了程真真惯常服用的安眠药牌子,因为他知道程真真有失眠的问题,夜里入睡前需要服用安眠药,想给程真真下药,确定其不会有反抗的能力,保证一击必死。

沈面是井然的爱人,在之前发现井然有向程真真复仇的打算,他自己心里也想为井然复仇。在家中发现井然研究温泉别墅的排气系统,并搜集一些有关烧煤气体中一氧化碳含量之类的问题,知道井然是想利用一氧化碳致程真真死亡。因此沈面也上网搜索了有关一氧化碳中毒的手段和事项,并使一辆面包车呈怠速状态,在车内囤积一氧化碳气体,想如果事情败露,自己就替井然抵罪。

冯豆子是因为程真真总是抢自己的业绩,对其怀恨在心,在聚餐时灌醉程真真,想着之后要对她进行报复。在放完烟花之后拎着自己的锅铲前往程真真的房间,发现程真真处于熟睡状态,但是此时程真真其实已经处于一氧化碳中毒的状态了。冯豆子用锅铲在程真真的头部狠狠一击,随后离开程真真的房间。

沈巍和罗浮生知道程真真与井然的纠葛,也知道沈面对程真真的恨,一直很防备沈面会对程真真做出什么事情,造成不可预知的后果,因此在当晚进入程真真的房间查看她的情况,发现程真真头部有伤口,并且程真真当时已经处于死亡状态,以为是沈面对程真真下的毒手,想帮助沈面摆脱罪行,想到可以伪造程真真失足的现场,用另一辆面包车拉着程真真的尸体前往礁石群附近,将程真真从高处抛下,并未意识到程真真真正的死亡愿意是一氧化碳中毒。

【完整时间线】

15:00:众人到达温泉别墅,井然安排房间,井然自己一间(为了方便自己行动,也为了凶案和沈面没有瓜葛,因此没有安排自己和沈面一间)、沈面自己一间、冯豆子自己一间、程真真自己一间(房屋选择在排气管道的链接处,当排气不通畅时,此处的有害气体聚集最快)、沈巍和罗浮生两个人一间,大家到达之后开始收拾东西,休息。

17:00:大家聚在一起吃晚饭,冯豆子灌程真真酒,席间程真真出门要去上厕所,井然趁机将安眠药下到程真真的酒杯中,程真真饮下。

18:30:聚餐结束,井然提议晚上到外面去放烟花,众人都同意,只有程真真说自己喝醉了太累了想回去睡觉,井然嘱咐大家出门的时候要把门窗都关严了(保证室内的一氧化碳浓度能够到达致死量),并约定晚上19:00在酒店门口的小广场一起放烟花。

18:50:井然出门将打湿的纸板盖在排气的烟囱上。

19:00:众人来到小广场,开始放烟花,程真真的房间里灯已经熄了,众人以为程真真已经入睡,大家一起放烟花。此时程真真房间中一氧化碳大量聚集,由于门窗紧闭,无法透气,导致程真真一氧化碳中毒。

19:30:烟花放完,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门窗敞开,加上空气中有烟花的硝烟味道,一氧化碳气体未被察觉。

19:40:沈面出门,将一辆面包车内空调打开,车辆至怠速状态,并紧闭门窗。随后回来去井然的房间,井然正要出门去取自己的作案工具即打湿的纸板,发现沈面来,只得作罢。冯豆子前往程真真的房间,见她睡熟,用随手拿的锅铲砸了她的头。

19:55:沈巍不放心,来到程真真的房间,发现程真真的尸体,罗浮生跟着过来,两人商量,伪造成在礁石坠落而死。

20:00:沈巍与罗浮生开面包车托运程真真,并将她扔到礁石之下。

20:30:沈巍与罗浮生回到别墅,罗浮生在门口处捡到一张打湿的纸板,随手放在了门口。由于井然在作案时已经将纸板上的指纹全部擦除,故该纸板上只有罗浮生一人的指纹,是为疑点之一。

 @吃橘子的只只 只只太太是第一个猜出来凶手是井然的!!!太太真棒!!

 @清。浅 这位姐妹是猜得最准的!!!!真的好厉害!!!!

如果姐妹们发现有什么逻辑问题,欢迎来找我讨论哇!

中心诡计参考了东野圭吾的小说!

【大侦探朱一龙】程真真之死(一发完)

大侦探朱一龙的第二篇来啦!

死者:程真真

嫌疑人:井然、冯豆子、沈面、沈巍、罗浮生

侦探:绝世大美人朱一龙

点我和大美人侦探朱一龙一起破案

(由于克拉克拉这个链接不知道为什么超链接发不出来,评论里也发不出来,所以就走了微博,麻烦各位姐妹们点两次了)

大家都有要保护的人呀!(除豆子哈哈哈哈)

本废柴已经尽力逻辑自洽,如果哪位姐妹发现了逻辑问题欢迎来讨论哇!

姐妹们可以在评论处嗦一下你认为凶手到底是谁,采用了什么诡计,或者提名一下下一篇想看到哪个人英勇就义!现代组古代组都可!

谢谢大家给我的小红心小蓝手和评论,来找我玩鸭!

真相明晚我尽量公布!因为搬砖要去外地哭唧唧

【翻身计划】【生嵬/生巍】难全(一发完)

21:00的废柴前来报到!

如果时空秩序混乱,万年前的小鬼王来到东江,嵬和沈巍,生生到底会爱谁!

2.5W+一发完,我果然是个废话流,至于结局,可以理解为HE也可以理解为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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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祥瑞】

  “盛时一出为祥瑞,四海从此永太平!”

  那说书人惊堂木一拍,众人皆鼓掌叫好,险些将这临时搭建的简陋屋棚房顶掀开。

  说书人今日讲的非是什么完整的演义,净是些民间传说,哪里降了祥瑞、天有何异象、之后又有什么神迹故事等等。说书人的口才确实不错,讲的故事引人入胜,莫管这听书的平日是信也不信,在这屋棚之中也觉得世间诸般神奇法。

  独一人坐在最靠边的角落里,正捧着一袋生煎吃。说书人讲得唾沫横飞,他也只撇撇嘴,颇不以为意,待生煎吃完了,纸口袋团一团向前一扔,正好扔进说书人在桌边放着收人打赏的小坛子中。

  说书人吓了一跳,正待发作,看到那人的脸却立刻战战兢兢的低下头去。

  “多谢……谢二当家赏……”

  “无妨。”被称作“二当家”的这位笑着摆摆手:“爷赏你编得真,要是以后真遇上了什么祥瑞,就出大价钱雇你去美高美,天天讲。”

  说着拾起椅子下还带血的刀,抗在肩上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这人其实生得好貌,远远一瞧也是善相,若是凑近了,泠泠的金石之气就会从他衬衫上洇出的血、从横叠的旧伤和新伤、从那双时常带笑却似深渊的眸子中渗出来,像盯紧你的蛇瞳。

  东江天地,洪家占一半;洪家生意,二当家有八分。洪老爷年事高,膝下只一女,洪家的生意大部分都交给自己的义子,也就是洪家的二当家处理。二当家有本事有胆气,对外铁腕对内怀柔,道上没有不服的。

  这人便是洪家二当家,人称“玉面阎罗”的罗浮生。

  今日兴隆馆又不安分,胡奇被他踩到脚下时仍在叫嚣,说什么下次还来,反正要闹得洪家鸡犬不宁。兴隆馆的势力不容小觑,两家不宜结死仇,罗浮生心里厌他时不时找事,却也不能轻易要了他的命。

  他心里烦,解决了事情之后就上街来闲逛,拿一袋生煎,偶遇这个说书的小茶棚坐下听了一会。他本想着听些酣畅的英雄演义,却不料是些没谱的传说。

  哪来那么多祥瑞?要是有,上天也给我降一个,我才能信了这样的鬼话。

  罗浮生嗤之以鼻。

  他正向前走着,却发现前方天空的云正以异常快的速度聚集着,中心有小小的一个黑点,像是在吞噬着聚拢的云。这黑点随云聚而扩张,不多时竟成了一个黑色的漩涡,漩涡中心隐有雷声和七彩光流。

  人们都聚到大街上,半是新奇半是惊惧的看着天之异象,之前那位说书的先生正好站在罗浮生的身后。

  “祥瑞!祥瑞啊!”

  他指着天空,颤巍巍的高声喊。罗浮生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书人身体一抖,熄火似的无声无息了。

  罗浮生复又专注的看着那黑色的漩涡,其內敛着的光流缓缓向下倾泻,竟似从九天之上垂下的神瀑。更让人称奇的是,那漩涡中竟显出一个人形来,被这光瀑托着,缓缓的降临人间。

  人群登时沸腾起来,有的甚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对着天上一再叩首,口呼“神迹”。

  罗浮生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切。他不信鬼神,可眼前这一幕明显已超出凡界,由不得他不信。

  待那人形降至半空,黑色漩涡像是力量耗尽一般,也不再聚云,慢慢的散开了。空中的光瀑也逐渐稀薄,竟致无法支撑其上的重量。本被托着浮在半空的人形顿了一下,就径直摔落。

  在周围人的惊呼中,罗浮生丢了手中的刀迎了上去,将那天外来客接了满怀。

  怀中人被整个罩在一件不规整的黑袍中,乌发从兜帽的边缘垂下,贴着罗浮生的手,像是染了潮的冷冷缎子。脸的上半部分被兜帽遮住了,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

  这天外来客差不多有青年男子的重量,罗浮生接住他的双臂已然疼得发麻,只是在场这么多人看着,洪家二当家总不能失了脸面。

  他颠颠怀中的人,也让自己的手臂舒服些。怀中人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那兜帽随着罗浮生的动作下滑,露出底下清秀惨白的一张脸来。

  这天上的仙子长得倒真不错。罗浮生想。

  “都散了吧!”二当家发了话:“既然是我接到了,这天降的祥瑞就归我们洪家了。”

  说罢罗浮生就移步往美高美走去,众人也不敢有异议,只能带着还没被满足的好奇心目送。

  到了美高美,罗浮生直接上了二楼,把这小仙子扔在了床上。自己往旁边的沙发一坐,喘匀了气又喝了口水,一边锤着有些发麻的手臂一边打量着床上的人。

  方才罗浮生向床上扔的时候心态有如卸货,也不管这“货物”舒不舒服,现在看起来,小仙子躺成一个扭曲的姿势,怎么看怎么委屈。

  罗浮生走过去,给他摆了个平躺的姿势,想了想又把他的双手交握摆放在胸前,觉得这个姿势分外符合他的仙气。又后知后觉的想这姿势面熟,在很多白事上见过,自己倒是被自己逗笑了。

  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撤走,覆在小仙子的手背上,就觉得手心处有细微的颤动,收了笑凝神一瞧,小仙子羽睫颤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真是极好看的一双眼睛。

  先观是幽深,瞳色似浓墨,仙人饱蘸的一笔点睛,是能遮日的蚀;再观是明澈,是墨色的湖,透得能看到湖底五色的小石子,灵动的鱼绕着圈的游,鱼尾的不及落笔的墨痕。

  罗浮生正看得痴,小仙子抬手出掌,掌心泛着黑烟,直直的朝着罗浮生的胸口击来。罗浮生反应倒快,身形一闪向后躲,那掌没有落在实处,轻飘飘的抵在他胸口,只黑烟缭缭的缠上来。

  却不料有千钧重,罗浮生只觉得胸口出一阵大力,整个人要倒飞出去,五脏六腑都钝钝的疼。

  小仙子一掌击出,手收回一振,一把黑黢黢的长刀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他从床上飞身而起,刀尖直指罗浮生。

  完了。这哪是祥瑞,这分明是个魔头。

  罗浮生被方才一掌伤到,此刻躲闪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利器逼近,心里叹自己仙魔不辨,无端招惹了个劫数。

  刀尖未触罗浮生的血肉,竟蓦地溃散了,小仙子从空中坠下,摔在罗浮生的身前,单膝跪地支撑着身体,喷出一口血来。

  这下他们两人倒是处在同等的地位了。罗浮生挨了那一掌的余风,又结结实实撞在墙上,恐受了内伤。小仙子嘴角带血,唇色煞白,身子不自主的微微颤抖,怕也是极不舒服。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彼此戒备的看着对方,却都已无压制对方之力。

  “小仙子,一见面就送此大礼,有些不大合适吧。”罗浮生先出言,打算和这位化干戈为玉帛,免得再为其所伤。

  “你是谁?”小仙子冷冷的问。

  “我?”罗浮生笑:“我是那个看你从天上掉下来,奋不顾身冲上去接住你的人……”

  小仙子怔了一下,牙齿咬住下唇,眼神里有些不知所措。

  “是那个好心收留你,抱着你一路回来,手臂都累废了的人……”

  小仙子隐在长发中的小耳,悄悄的染了绯色。

  “是那个没遇上仙子知恩图报以身相许,却无端挨了一掌,现在觉得自己筋脉寸断命不久矣的人。”罗浮生说着捂住心口,脸皱皱的,作苦痛万分状。

  “对……对不起。”小仙子紧张起来,全然不疑他这话的真伪,只觉得自己做了错事,小声的向他道歉。“你……你没事吧……”

  还真是意外的单纯,罗浮生决定收回对他是个魔头的判断。

  “没什么大事,”罗浮生说:“但是仙子确实对不起我,所以得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补偿我,你看可好。”

  小仙子乖巧点头,挪到罗浮生身边坐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嵬。”

  “喂?还有人叫这种名字?”罗浮生惊讶。

  “……山鬼之嵬。”小仙子有些无奈的看着他,抬手在虚空中写着这字的笔画。

  罗浮生点头,又问:“你是哪路神仙?”

  小仙子的眼神有些闪躲,后背僵直,手指攥着黑袍的下摆。

  “我……我不是神仙……”

  声音很轻,旷远又落寞。

  “我是生于大不敬之地的鬼王……”

  呦?还是个王?失敬失敬。

  罗浮生并未因嵬是鬼非神而惊惧或憎厌,反正不是人,对他来说都一样。

  “行,那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你刚才……刚才那刀那掌,都好生厉害,能教我吗?”

  嵬见他知道自己是鬼之后面色如常,还和自己攀谈,心里赞他的胆识,也有些被接受的暖意。他知自己是大不敬之地的恶意而生,知自己食幽畜血肉冰冷污秽,知自己是为六界厌弃惊惧的世间意外,却不知有一日也会有人不在乎他的身份,平平常常的同他交谈。

  “空间秩序出了问题,我从大不敬之地的时空间隙掉到了现在,如果我的感知没有错,现在的时间轴距我所在晚了一万年。”嵬如实答:“那刀是我的武器,名唤斩魂,我身负异能,可是在此地我能感知到异能,这异能却不为我所控。我不能打乱原有的秩序,因此如果我强行使用这个世界的异能,就会被反噬。”

  “你怎么能回到你来的地方呢?”

  “空间秩序有自查,一切的失误会被重新修正,等他修正完毕,我自然会从这个世界消失,回到一万年之前去。”

  “哦……”罗浮生若有所思,“那你这段时间也无处可去,不如留在我这里吧。”

  “多谢恩人。”嵬略加思索之后应了下来,对罗浮生道谢。

  “叫什么恩人,太生疏了。”罗浮生笑,“我叫罗浮生,你就叫我……”

  “叫我浮生哥哥。”

  “浮……浮生哥哥。”嵬低头,声音很小,绯红从耳后延到了脖颈,却还是乖乖的唤了人。

  罗浮生看着嵬,觉得非常有趣。

  一个来自一万年前,单纯到说什么话都信,没几句就将自己身份有异、异能全失、无处可去的底交代得一清二楚,还能管一个二十来岁的凡人青年叫哥哥的……鬼王大人?

  “小嵬。”罗浮生伸手去揉了揉鬼王大人缎子似的长发。

  嵬没有躲,人类手掌的温度暖暖的覆着他的头顶,这种感觉他未经受过,只觉得此刻像是有细小的紫色闪电,从百会麻酥酥的游走到脚尖,是舒服的洗髓锻骨。

  “嗯。”他不自觉的应了一声。“浮生哥哥。”

  罗浮生听得舒畅,眉飞色舞的笑起来。

  这可能真是个祥瑞。他想。

  明天去把那个说书的找来,以后就让他在美高美干了。

 

  【二、玩具】

  罗诚今日来美高美时,从罗浮生的手中接到了新任务:去买几套全黑色的衣服鞋子,不能有任何杂色,身量和他差不多。

  “哥,你之前不是不喜欢纯黑色吗,说太沉闷,怎么现在转性了?”罗诚有些诧异。

  罗浮生白了他一眼:“又不是给我穿。”

  “那给谁穿?”罗诚的眼神飘向罗浮生房间紧闭的门。之前他来美高美都是畅通无阻,闯进罗浮生的房间将他吵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最多就是挨罗浮生几脚。今日却反常,罗浮生将门锁紧,还警告他之后不许随便进,显然是藏了娇。罗浮生让他买黑色的衣服,可能也是为了屋里这位。

  “你管那么多呢?”罗浮生皱眉,抬腿轻轻的给了罗诚一脚。

  “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但是不问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可能就完不成……”罗诚眼珠一转,装着犹豫的模样。

  “快问。”

  “这衣服……是买男款还是女款啊……”

  “男款啊。”罗浮生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何有此一问。

  “哥!你藏的娇竟然是个男人!哥你喜欢男人怎么从来都没告诉过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你给我滚!”

  罗浮生咬牙切齿的说,不断地在心里说服自己不要一时冲动把这没大没小的混小子杀了。

  “我不滚!我说错了吗?那你说这衣服给谁穿?”

  罗浮生在外名头确实唬人,可在内对弟兄们却很亲近,再加上罗诚从小就在罗浮生的身边长大,两人的关系就似亲兄弟般,对着罗浮生完全无敬畏之心。

  罗浮生在他头上拍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那是我捡来的玩具。”

  赶走了罗诚,罗浮生推门,回到了房间内。

  嵬正背对着他,一丝不挂,光洁又过分白皙的背部极具美感。罗浮生从腰窝处瞄到那对欲飞的蝴蝶骨,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嵬回头看是他,也不觉羞,自然的袒露着身体,往身上套自己那件破败不堪的黑袍。罗浮生却像做坏事被发现了一般,慌乱的移开了视线,掩饰性的低咳了几声。

  床上一角扔着罗浮生方才找出来给他的绿色风衣。

  罗浮生叹了口气,把那件风衣拎起来抖一抖,重新挂回了自己的衣柜里。

  “我已经让手下给你买黑色的衣服了,你那件袍子破了好几个洞,先将就穿一下我的衣服也不行?”罗浮生说。

  这小鬼还真的挺倔。

  “那是山的颜色,不是我的颜色。”

  嵬认真的说。

  “我是黑色的。”

  罗浮生有点想笑。

  “颜色代表什么呢?”他问。

  嵬整理好黑袍,乖巧的坐在床上,白得像冷玉似的手脚从黑色中垂下来,无端的让人思觉夜空里潺潺的月色。

  “绿为生机不息,山有灵,为绿。”

  他小小的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罗浮生。

  “黑……黑为沉浊无清,我存秽,为黑。”

  嵬因此厌弃自己,也担心罗浮生会因此厌弃他,可那目光比这世间阳光下的一切还坦荡。

  罗浮生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滋味。自见面起,这小鬼就有意无意的强调自己的身份,可说起时都是寞寞的神色,想必心里也是不好受的。却还是一再提起,像是怕罗浮生理解的程度不够深,因而才愿意离他这么近。

  “那你说说我是什么颜色的?”罗浮生岔开了话题。

  “我不知道。”嵬回答很快。

  “为什么?”

  “因为我不了解你。”

  还真是老实。

  “没事,你可以用这段时间了解我,然后在你走之前告诉我。”

  嵬点头应下,肚子小小的“咕噜”一声。他的反应倒是有趣,连忙将双手叠着捂住腹部,像是期待自己可以将声音阻隔。

  罗浮生自然是听到了。

  可是他装着没听到,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好整以暇的等着嵬的下一步行动。

  玩具就是要玩,才有意思。

  “浮生哥哥……”

  在肚子的“咕噜”声大到嵬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罗浮生听不到之后,他终于开口。

  “嗯?”

  罗浮生愉悦的询问。

  “你们这里……有幽畜吃吗?”

  “幽畜?”

  这是罗浮生的知识盲区。

  “就是黑漆漆的凶兽,食血肉可果腹。我平时就吃这个,饿了就杀一只。”

  罗浮生的脑海中出现小鬼嘴里衔着一条残断的腿,脸上都是污血,隐在黑暗里恶狠狠的瞪着他的画面,觉得自己的膝关节开始阵痛。

  “你……你吃过熟食吗?”

  “没有。”

  “行吧,哥哥带你吃点好的。”

  嵬说什么也不愿意穿罗浮生那些非黑色的衣服,自己的袍子又确实破得不能见人。罗浮生没法子带他出去吃,自己骑着摩托给他带了两份牛排回来,又特意叮嘱要三分熟的,顾及小鬼野蛮的口味。回到美高美盛到盘子里,放在了桌子上。

  房间内没有餐具,罗浮生将牛排摆好就出门去拿两人的刀叉,回来时推门一看,嵬正用手撕着牛排,大块大块的塞到嘴里,沾了一手的油。

  看到罗浮生的时候,嵬将最后一块牛排塞进嘴里。

  他的唇染了牛排的油,光映上去亮闪闪的,眼神也亮亮的,目光似星捧着罗浮生。

  “好吃吗?”

  罗浮生将刀叉放到一旁,扯了张纸巾过来,细细的帮嵬擦手。

  “好吃!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只吃过幽畜,这东西比幽畜好吃一万倍!”

  清亮的少年音中带了难以自持的兴奋,听得罗浮生也欢喜起来。

  “吃饱了吗?”罗浮生问得温柔。

  “还……还没有……”

  嵬的声音小下来。

  罗浮生将自己那一份牛排推给他:“这份也是你的,我在外面吃过了。”

  嵬听了这话,手快速的往牛排伸去,罗浮生的手更快,没等他碰到牛排,就“啪”的一声打在了他的手背上。

  嵬将手缩了回去,有些不解的看着罗浮生,却没有恼意。

  “吃可以,但是在这里不能用手,要用餐具。”

  罗浮生将刀叉各塞到嵬的手中,自己站在他的身后,整个的环着他的身子,手把手教他如何使用刀叉。

  起初嵬的手很不灵活,无法控制刀叉,罗浮生带着他的手,切下一小块牛排,再用叉子送入他的口中。如此两三次之后,就松了手劲,只虚虚的环着他的手腕,让他自己尝试着动作。

  嵬学东西快,自己已经能磕磕绊绊的切开牛排,再有些不稳的叉起来。

  他将自己叉起的第一块牛排递到了罗浮生的唇边。

  “浮生哥哥,你吃。”

  罗浮生愣了一秒,头向前伸,张口将那块牛排吞下。他的耳朵蹭过嵬的发丝,又蹭过他软软的脸颊,这似乎是摩擦生热的科学原理,罗浮生只觉得这半边脸都烧起来。

  他不喜生食,平日里吃牛排也多是七分熟或者全熟。这块大部分是嫩粉色的肉入口一嚼,就有丰沛的汁水溢出,带着点温和的血气。

  罗浮生松了手,坐到嵬的对面去,看着小鬼动作愈发熟练的吃完了整块牛排,对着他干净的笑,小虎牙尖尖的,白亮得恍眼。

  还说什么自己是黑色的。分明要白得透明了。

  罗浮生腹诽,看着眼前这位透着稚气的一万年前的老前辈。

  倒是不赖。

  罗诚的效率还算快,晚间就抱着一堆黑乌乌的衣服找罗浮生交差,又央求想看一眼那位玩具先生,被罗浮生无情的轰了出去。

  待罗诚的身影和声音彻底消失在美高美,罗浮生才抱着那一堆衣服回房去。

  嵬唯一的衣服就是他那不知何处来的黑色袍子,自然对这些一万年以后的衣服如何穿又如何搭配一窍不通。这正遂了罗浮生的意,凭着自己的喜好玩换装游戏。

  少年的身材虽有些单薄,但线条极周正流畅,典型的衣架子,无论是什么风格的衣服上身都有赏心悦目的效果。加之他对罗浮生的乖顺,换装游戏玩得淋漓尽致,让罗浮生满意非常。

  试装完毕,罗浮生将自己的衣柜空出大半,把给嵬搭配好的衣服成套的挂在里面,方便他换。

  嵬穿着衬衫和西装裤坐在床脚,似有些束缚的不舒服,手勾着衬衫领子,挣着系到最顶端的扣子。

  罗浮生觉察,走过去将第一颗扣子解开。

  领口敞着,正露出精致的锁骨。方才嵬用手扯领子,指尖大概挠到了脖颈处的肌肤,留下几处红梅落雪的痕迹。

  浑然天成的绮丽。

  罗浮生的手有些受蛊惑的抚上去,指腹摩挲着这几点红痕。嵬的体温偏低,触手温冷又滑腻,真像块玉。

  嵬抬头看向罗浮生,脖颈拉伸得更为纤长。

  “浮生哥哥,还能再解一颗吗?”

  再解一颗……从锁骨处再向下……

  罗浮生把第一颗扣子也扣上了。

  “小嵬。”他声音有些低沉。

  “嗯?”束缚感重新袭来,嵬有些不舒服的扭动着脖颈。

  “扣子都扣上是能显出对别人尊重的穿衣方法,一万年之后人们就是这么穿的。你且克服克服,别在人前解扣子。”

  嵬听了这话,点了点头,也不再挣领口,一副已经适应了的模样。

  穿戴完毕,罗浮生带着嵬离开了房间,在美高美内四处转转。还不到夜深,美高美尚未营业,只有忙碌的舞女和侍应生在为夜的喧嚣准备着。

  罗浮生待手下人极好,有威严却没有架子,因而大家同他打招呼很亲昵,又见跟在二当家身后的是位陌生的黑衣美人,都放下手中的活计凑上来,探询的看着嵬。

  嵬有些不适应这种场面,有些凶恶的龇牙,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本来想震慑一下这些凡人,没想到却适得其反,引来一片姑娘们的尖叫。

  他有些无措的回头看罗浮生,罗浮生在他肩上安抚的拍了拍。

  罗浮生只说嵬是自己的弟弟,姑娘们也没怀疑。正巧此时有手下来找罗浮生,说有要事,罗浮生让嵬不要怕,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又嘱托姑娘们好好照顾他,才匆匆离开了美高美。

  他万万没料到,再回来是眼前的景象。

  正常的营业时间,美高美灯光绚丽的舞台上无歌无舞,无论是工作人员还是客人都聚在大厅中央的沙发旁,堵得水泄不通。

  “让让,让让。”

  二当家发了话,人群从中为他辟出一条道路,罗浮生向内走,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正中的嵬。

  他似乎喝了点酒,脸颊红扑扑的,眼神有些发呆。

  最关键的是,他衬衫的扣子尽数解开,露出整片发光的肌肤。

  罗浮生的眼神一瞬间暗了下来。

  众人似乎看出二当家的情绪有些不对,鼎沸被水漫过,一点点安静下来,似乎只能听到罗浮生的靴底与地面的碰撞声。

  罗浮生走到嵬的面前,没有言语。嵬抬头,颇为仔细的打量了一阵,才像终于认出人来似的,绽了亲切的笑意。

  “浮生哥哥。”

  罗浮生的脸色稍缓,抓住他的手腕将他从沙发上拉起来。

  “跟我回去。”

  说着带着他穿过人群回自己的房间去,还不忘威胁的睨了一眼众人。

  回到自己的房间,嵬坐在床上,罗浮生有些烦躁的在他身边踱步。

  嵬身上有些浅浅的酒气,闻着像是度数很低的果酒,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整个人傻愣愣的,随着罗浮生的脚步转动的眼神都是直的。

  罗浮生想训斥他一顿,怎么敢在外人面前喝酒,又怎么敢连扣子都解了,可又想这小鬼又无生活常识也无心眼,训斥的话倒也说不出口。

  嵬看了罗浮生一会,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低着头开始笨拙的系扣子。

  罗浮生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燃起来了。

  在外人面前可以解,如何在我面前就解不得?

  你是我的玩具,该只有我看得。

  “为什么系扣子?”罗浮生的声音很冷。

  “因为……不尊重。”

  嵬小声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嗯?”

  罗浮生一愣。

  “她们很烦,我不尊重,解扣子。浮生哥哥,尊重,要系上。”

  嵬认真的说。

  罗浮生突然想起自己是怎么胡言,教育小鬼不要在人前解扣子的,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心里那股火熄得连烟都散了。

  “小嵬,浮生哥哥之前说错了。”

  “只可以在亲近的人面前解扣子,在外人面前不可以解扣子,你记住了吗?”

  嵬皱眉,像是在消化这句话。不多时点了点头,然后又把刚系上的扣子解开了。

  他抬头对着罗浮生笑得像全盛的花。

  罗浮生像是听到了他心里的声音。

  浮生哥哥,我同你亲近呢。

  他揉了揉小鬼的头,觉得自己的心被软软的触动了。

 

  【三、心生】

  罗浮生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中父亲中枪,背向着他压下来,他尚幼小的身躯被结实的压在地面上,血腥气和尘土气混合着涌上,将他吞没了。

  那宽阔的背曾是他心中最伟大的依靠,如今却成了他难以挣脱的重负。

  他在将将窒息的前一秒醒来,不知何处的冷风吹透了他的汗湿,只胸口处闷闷的热着。

  罗浮生低头看,压在他胸膛上的,是个圆乎乎的可爱头顶。

  这小鬼。

  罗浮生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睡床睡得不踏实,十天有九天都睡在沙发上,屋里多了个小鬼,正好将床让给他睡,自己也挺舒服。嵬不知床和沙发的区别,只觉得坐着都很舒服,因而占了主人的大床也并没有“鸠占鹊巢”的羞愧。

  可现下本该躺在床上的人正坐在沙发旁的地面上,头枕着罗浮生的胸口,一只手环着罗浮生的腰,睡得正香。

  都说胸口被压着睡觉会做噩梦。罗浮生想,都是这小鬼害的。

  手上动作却轻,摩挲着他的发旋。声音也柔,低低的唤“小嵬”。

  嵬被叫醒,下颌枕着罗浮生的胸口支起头部,半睁着惺忪的睡眼看着他。

  “怎么了浮生哥哥?”

  声音是甜梦的回响,软得像糯米团子。

  “你怎么跑这里睡了?快回床上去。”

  嵬努力眨眨眼,大概还是困,又埋到罗浮生的胸口去,嘟囔着说:“浮生哥哥做噩梦了,我抱着你睡,可以入你梦,斩妖邪。”

  “好好好,多谢你。”

  罗浮生顾不得再思量到底是这噩梦在先还是嵬压着他在先,夜里的不解太多,多一个温柔的也无妨,只想先把这小鬼哄到床上去睡。

  “回床上去吧,我不会再做噩梦了。”

  “不要。”嵬摇头,长发隔着睡衣的布料蹭着罗浮生的肌肤,有些发痒。

  “我还没入梦了,妖邪会再相侵。”

  “那你说怎么办?”罗浮生无奈。

  嵬想了想说:“浮生哥哥和我一同到床上睡,我还抱着你,就不怕了。”

  “行行行,你先上去睡,我把被子抱过去。”

  嵬直起身来点点头,脚步虚浮的往床上扑,又往床边一滚,空了大半张床给罗浮生。罗浮生顺着他的意,搬了被子和枕头上床,刚一躺下,嵬就缠过来,头倚在他的胸口,手臂紧紧的锢在他的腰上,像是要给他的梦魇明确的警告。

  得,这回又要做噩梦了。

  罗浮生的手臂小心的绕过嵬的头部,又将他散乱的长发顺顺,免得被压到,再温柔的环在他的背上,然后无奈的闭了眼。

  嵬的呼吸渐渐平缓,想是睡得熟了。罗浮生眯了一会有些睡不着,开始没边际的思考。

  夜有利爪,撕扯开人的皮囊,露出最脆弱的心核,然后把所有人都变成诗人。

  罗浮生想方才的梦,那梦大半是真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被仇家枪杀,就倒在他的面前,来不及最后再叫一次浮生。之后他被义父收养,有了义父、有了妹妹、还有了洪家的一众兄弟。

  他在很多人中间活成了一个人,在无数个蜷在沙发上的夜承认孤独。

  承认他想要一个家。

  罗浮生又想,家是什么?这世间或已再无同他有血缘的人,靠着血缘做纽带得来天然的亲人这条路已走不通。也不奢望有什么美娇妻孝顺子,只想有个人彼此陪伴彼此照顾彼此交换真心,长长久久的走下去。

  嵬似乎睡得有些不舒服,在他的怀中动来动去的调整姿势,至满意才安稳下来。罗浮生任他调整,手掌轻拍他的后背。

  他后知后觉的想,自己似乎已经有家了。

  只是这家是临时的,幸灾的仰赖时空秩序的混乱;这人也是错的,是从一万年前偷来的小鬼。

  想到这里罗浮生有些难过,他翻了个身,把嵬整个人抱在怀中。

  多留一阵子吧。你说你不死不灭,准能活个几万年,而我的一生七十已稀,做事又是搏命,大概率是个短命鬼。

  就多陪陪我又何妨?

  命运像是被罗浮生说服了,许给他若干年的好光景,嵬留下来已一年有余。

  起初罗浮生不愿带他出门,悄悄的把他藏起来,当做自己捡来的玩具,可他每次扔下嵬自己一个人出去再回来的时候,都能觉出小鬼藏不住的落寞情绪。再加上有几次回去时发现小鬼自己溜了出来,不是又被那些怪姐姐们灌醉就是蹲在美高美的屋顶上远眺等他回来,丝毫不顾及聚集起来的人们以为他要跳楼的惊恐目光。罗浮生索性之后出门都带着他,要宣示他的所属,也免于自己挂怀。

  没几日整个东江就传遍了,洪家二当家新收了个手下,当宝贝似的。这手下蓄一头长发,容貌昳丽,只着黑衣,也只同二当家讲话。

  还有,这手下比咱们二当家还能打,把“玉面阎罗”的称号送给他也不遑多让。

  罗浮生对此也很无奈。

  嵬虽然在一万年后不能使用异能,自己的那把斩魂也召唤不出,可大砍刀倒耍得虎虎生风。他五觉敏锐异于人,甚至能与气流共鸣,也有自己的路数,是揍人的一把好手。

  他平时只缩在罗浮生的身后,只有打架时挡在罗浮生的面前。又见不得罗浮生受伤流血,总要把他护得周全。

  洪家二当家自此再不添新伤,倒是嵬好汉难敌四虎,常常周身浴血。

  罗浮生怎么舍得。

  他一早就嘱咐过嵬,打架的时候老老实实躲在人群后面,不要冲上来。在第一次嵬没有听他的话为他挡了一刀时魂都吓飞了,又气又急又心疼的把人抱着朝医院跑,嘴里也不闲,狠狠的骂了他一顿,只是声音抖得没有什么威慑力。

  嵬只无辜的眨着眼,然后掀开衣服露出狰狞的刀口。

  两秒之后,这伤口就消失了。

  罗浮生傻了眼。

  嵬告诉他,虽然现在他不能使用异能,但是身体的自愈素质还是在的,受伤也不疼,几秒之后就好了。

  其实还是疼的,皮肉生生裂开,如何没有痛觉呢?只是嵬怕罗浮生不愿让他疼,下次还要自己冲上去,能自愈的伤总比不能自愈的伤好,因而头一遭对罗浮生撒了谎。

  他演得太镇定自若,伤口的自愈效果又是眼见为实的,罗浮生信了,也没再阻止他参与战斗。嵬愈战愈勇,二当家倒成了再不血刃的闲人。

  罗浮生有时看嵬提刀砍人时会觉得害怕。那目光太冷、溅在脸上的血太脏、下刀太狠戾。

  在看着这样的嵬时,大不敬之地、不死不灭、鬼王……这些罗浮生难以理解的世界从万年前坍塌出黑暗的缝隙,让他战栗的窥见具象的一斑。

  可转头来,嵬还是那个小鬼,天真得一眼见底,在罗浮生的面前摊开染着鲜血的手掌,要一颗糖吃。

  嵬很爱吃糖。

  他没吃过甜食,第一次接触是罗浮生给他买的蛋糕。他用叉子切出一个小角,送进嘴里之后就愣住了。他不懂这味道怎么形容,也不知道这愉悦从何来,只呆呆的看着罗浮生。

  罗浮生告诉他,这味道就是甜。

  嵬用叉子将那块蛋糕的托盘刮得干干净净。

  他喜欢甜的味道,罗浮生就常买糖块给他,可以随身携带,想吃就吃。嵬身上有个装着糖块的小口袋,可他想吃糖的时候仍是朝罗浮生要。

  罗浮生给他两块,他就当即吃一块,然后将另一块塞进小口袋里囤起来。

  这种类似小动物冬季囤粮食的行为总是惹得罗浮生笑的。他问嵬为什么要这么做,嵬就很认真的告诉他,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回到万年前,留着些回去的时候还可以撑一阵子。

  “你傻不傻,找蜂巢取蜜吃啊,要是没有蜜蜂就随便找朵花,吮花蕊的地方,说不定就会有甜味。”

  罗浮生给他支招。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嵬从不给罗浮生的建议以反应,仍然断续的囤着糖块,从小口袋变成大口袋。

  大不敬之地是没有蜜蜂的。

  当然也没有花。

  最重要的是没有浮生哥哥。

  所以是不会有甜味的。

  这话嵬没有对罗浮生说过,他隐约的觉得罗浮生听到会难过。因为他自己这么想的时候,就会觉得胸口闷闷的疼,疼得甜味都开始发苦。

  罗浮生在自己生日那天买了个大蛋糕,想让嵬吃个够。他将蛋糕摆上桌,转身去拿蜡烛,回头就发现小鬼偷偷的用手指挖了一块奶油,正往嘴里送,遇上他的目光迅速立正站好,只是嘴角还留着一点白白的奶油。

  罗浮生有些无奈的替他将奶油擦去,然后把蜡烛插在蛋糕上,引了火点燃。

  “来吧,许个愿,我们一起吹蜡烛。”他招呼嵬。

  嵬不解:“为什么要许愿?”

  “嗯……生日这一天人的运气会比较好,所以许的愿望有概率成真。”罗浮生解释说。

  “为什么生日这一天人的运气会比较好?”嵬又问。

  罗浮生挠头:“你想啊,你是在这一天拥有生命,来到这世上的,当然是好运气的一天。”

  “可我觉得我生之日,是我运气最差的一天,所以我才会诞生。”嵬小声说。

  罗浮生心里一紧,也不去管蛋糕,拉着嵬坐下。

  “怎么能这么想呢?”

  “我是天生的鬼王,这在我生的那一刻就决定了,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黑暗,触到的是污秽,经历的是杀戮。可我不想这样。我越不想这样,就越不死不灭,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罗浮生第一次在嵬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不是痛,也不是恨,只是茫然,茫然的讲着自己既定的不公命格。

  “小嵬。”

  他认真的看着嵬的眼睛。

  “我幼时父母双亡,只留下我一个人。虽然被义父收养,可是个中苦楚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也怨命运,为何生我,为何这样生我,让我连过最平凡生活的运气都没有。”

  “可我遇到了你。”

  “我想,遇见你可能也是我生时注定的。我罗浮生的命数上就写着,我要在这一年捡到一只小鬼,陪伴他也得他陪伴,照顾他也得他照顾,让我能感受生活的温情。”

  “这样想我就觉得自己生时多幸运,能得这样的命数。”

  “同样,你的命数也让你能在这一年提前去万年之后走一遭,想想是不是还不赖?而且命只定你是鬼王,却没定你的心。你可以做一个同神一样慈悲渡人的鬼王,谁规定一定是黑暗污秽?”

  嵬怔怔的看着罗浮生,然后笑了。

  “浮生哥哥我们来吹蜡烛吧!”他说。

  为庆生。庆此生有你。

  罗浮生知他将自己的一番话听了进去,稍宽心,两人一同吹了蜡烛许愿。

  愿你有自由,不受命的摆弄,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愿我没有漫长的寿命,只是和你同时代的普通凡人,与你同度老病死,就已经足够。

  “呼——”

  烛火晃了几晃,就灭了。

 

  【四、两人】

  罗浮生接到兴隆馆传来的消息,说是他那个宝贝手下被抓了。

  字条上写已经将那小鬼丢到荒郊野岭的山洞里喂狼,他去得晚的话,连个全尸也得不着。

  罗浮生不担心,倒是觉得有些好笑。嵬的自愈能力和战斗力他心里有数,就算是着了兴隆馆的道真的被送去喂狼,可怜的也该是那群本来无忧无虑生活在野外却突遇煞星的狼。

  某种程度上,那小鬼比狼更荒蛮。

  不担心是一码事,不高兴是另一码事。嵬不会出事情,不代表兴隆馆有资格随随便便动他罗浮生的人。

  这天底下,任何人都没有资格。

  罗浮生阴沉着脸让罗诚带着人先好好的教训一下胡奇,留着他一条狗命,待罗浮生将嵬接回再行处理,自己则骑着摩托赶往荒郊。

  山路难行,到了半山腰摩托上不去,罗浮生弃了车,快步向那山洞走。将至洞口处,就听到里面传来狼吠,听着声音不像一只,间有同石壁的撞击声,许是打斗正酣。

  “小嵬!”

  罗浮生在洞口喊,声波叠荡着传入深处,却无人应答,连那撞击声也停了,只余狼吠。

  这小鬼怎么不出声?难道出事了?

  罗浮生的心提起来,掏出随身带着的刀,贴着石壁小心翼翼的往里走。

  沿途有许多狼的尸体,狼身伤口不多,一般只有一两处致命伤,看伤口的形状像是锋锐的利器,持器者出手非常干净。

  罗浮生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那洞底黑暗中的剪影,分明是一人一狼对峙的场面。人坐在地上,背僵硬的紧靠石壁,看着身形像那小鬼,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不待罗浮生细想,狼就张开巨口朝人扑来,罗浮生下意识的冲过去,挡在嵬的前面,左臂横起挡狼,右手快速出刀。

  狼的利齿狠狠的陷进罗浮生的手臂内,同一时间罗浮生的刀也割开了狼的喉咙。狼摔到地面上,呜咽着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罗浮生收了刀,顾不上查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转身去看小鬼的状况。

  “小嵬,你……”

  然后他愣住了。

  坐在地上的人抬头看他,眼中盈着劫后余生的欣喜和后怕。

  一模一样的面容。可是短发,戴了一副金丝边的眼镜,尽是书卷气,还穿着一身精致的西装。

  是灰色的。

  这不是小嵬。

  “先生,您认识我?”

  那人依他的反应探询的问,声音竟也与嵬听不出差别,只是带着陌生的客气,让听惯了小鬼又软又亲的唤“浮生哥哥”的罗浮生觉得有些错乱的怪异。

  “啊……认错人了……我有个朋友,和你长得简直一模一样……”罗浮生说。

  那人扶着石壁站起来,略加整理身上的西装,身形确实同嵬一般。

  “那可真是巧,多谢您救了我,不知您尊姓大名?”

  “哦,我……我叫罗浮生。”

  洪家二当家的姓名在东江也算是如雷贯耳,可这人的面上波澜不惊,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我姓沈,叫沈巍,名字和您的朋友倒也音似。”

  天下竟然有这么巧的事。

  罗浮生正欲细细盘问一下这位满是谜团的沈巍,就听到洞口传来炸药爆炸的声音,接着山洞开始晃动,头顶砸下或大或小的碎石和尘沙。罗浮生暗叫不好,怨自己疏忽,想是兴隆馆安排了人手在这边守着,要炸塌山洞,将自己和嵬一同埋了。

  沈巍有些慌乱的躲闪着碎石,眼神却没离开过罗浮生,动作也有些笨拙。

  又一阵石雨落下,沈巍躲闪不及,眼见一块石头就要砸在他的头上,罗浮生没有丝毫犹豫的冲上去,将他整个人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碎石,直至一切趋于平静。

  这保护是一种条件反射。沈巍太像嵬,像到罗浮生自然的喜爱他,同他亲近。一想到那石头要将他砸得头破血流,心里就先替他疼起来,只想以身代之。

  “罗先生,多谢你。”沈巍埋在他怀中小声说,耳尖有些发红:“现在这山洞不震也没有碎石了,你……你放开我吧。”

  罗浮生听了这话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紧紧的抱着沈巍呢,连忙松了手站起来,有些僵硬的挠了挠头。

  “我……我去看看洞口什么情况……”

  他有些不自然的说,然后快步朝洞口走去,要把这莫名的尴尬统统甩到身后。

  沈巍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罗浮生走到洞口处查看,发现那里已经被大块的碎石堵住了,万幸的是石块之间还有小小的缝隙,虽然过不了人,但是可以通风,不至于氧气耗尽而窒息。再加上这洞中的狼尸提供食物,一时半会也饿不死,罗诚知道他来山洞找嵬,见他长时间未归定会带兄弟们找来,他只需要安心的在这里等着。

  判断完此时的境遇罗浮生放了心,走回沈巍处坐在他的旁边,用刀撕了衣角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他刚要安慰沈巍不要怕,很快就可以出去,沈巍却先开了口。

  “罗先生是因为那位朋友才保护我的吧,看来那位朋友对你真的很重要。”

  “嗯。”罗浮生没有否认。

  确实非常重要。

  “不知道那位朋友姓什么,单字一个嵬吗?”沈巍又问。

  罗浮生被问住了,小鬼只告诉他自己叫嵬,没有姓氏。可要是对沈巍说他没有姓氏,无疑是很奇怪的。

  “姓罗,他是我弟弟,罗小嵬。”

  这话半真半假,算不得说谎。

  罗浮生又将目前的情况同沈巍说了,安慰他不要怕,等一会就会有人来救。沈巍又道了次谢,两人就一同等待救援,也没有什么可打发时间的,总不能盯着狼尸发呆,只能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

  罗浮生得知沈巍是刚留洋回来的,想来东江找一份教书的工作。工作还没找到,就天降横祸,被人一麻袋兜住脑袋,给带到这山洞里来了。罗浮生想这横祸完全是自己和嵬引起的,难免有些愧疚,也没有向沈巍明说其中的缘故,只打包票说让沈巍出去之后到洪家找他,一定能帮他找到一份好工作,沈巍也笑着应了。

  罗浮生总觉得沈巍和嵬像,好几次就要脱口而出叫“小嵬”。

  沈巍的长相和身形虽然同嵬一模一样,言谈举止却全不相同,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稳当人,不像那小鬼,天真又冒失。

  可罗浮生就是觉得像,特别像。

  这无凭无据的感觉让他对沈巍多了一丝爱屋及乌的欣赏,沈巍本身也温和儒雅,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两人的交流非常投契。

  正聊着,沈巍却突然停了下来,手捂着心口,额头上的青筋迸起,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下,连唇都是白的。

  罗浮生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突发疾病。还没等他查看,就见被堵住的洞口缝隙处渗入墨似的黑烟,下一秒整片的碎石都被炸开,光线一瞬间涌入,刺得罗浮生睁不开眼。

  有一人逆着光跌跌撞撞的朝他跑来,没等到他面前,竟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呕出一大口血来。

  “浮生哥哥……”

  呕血的人虚弱的说。

  罗浮生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只觉得心跳都停止了,扑过去将那人抱在怀里。

  “小嵬!小嵬!谁允许你使用……你怎么敢!”

  嵬救罗浮生心急,强行使用了异能,此时正遭反噬,见罗浮生无事才放下心,浑身失了力气,软软的偎在罗浮生的怀里。

  他抬眸看向罗浮生,刚想说话,目色突然暗了下来,冷冷的看着罗浮生的身后。

  沈巍不知何时站到了罗浮生的背后,正以完全相同的目光俯视着他。

  “是你。”沈巍了然的说。

  “是你。”嵬有些咬牙切齿。

  罗浮生看看嵬,又回头看看沈巍。

  “……你们认识?”

  “不认识。”嵬收回目光,双手环住罗浮生的脖子:“我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我们快回家去吧,我疼。”

  声音比之前更虚弱。

  罗浮生听他说疼,脑子都乱了,也忘了之前这小鬼明明说的是自己有自愈功能,受伤完全不疼,只动作轻柔的将他打横抱起。

  他向沈巍道歉,说弟弟不懂事,说的话请他不要放在心上。又让跟着嵬一同前来的罗诚把沈巍好好的送到住处,才抱着嵬快速的赶回家。

  反噬的伤也是可以自愈的,等回到家,嵬从罗浮生的怀中跳下来,完全不似受伤的模样,只紧张的拉着罗浮生,要他处理手臂上的伤口。

  罗浮生取了药,坐在沙发上重新将伤口上药包扎,嵬就坐在旁边不仅看着,眉头紧皱,像是疼在他身上。

  等伤口处理好了,罗浮生松了口气瘫在沙发上,大脑终于得了空开始运转复盘。

  “小嵬,今日你见到的那位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先生,名同你类似,叫巍。他姓沈,这姓氏倒是很好,不如你也姓这个姓,以后就叫沈嵬?”

  罗浮生状似不经意的闲聊,开始了试探。

  “我才不要!”嵬的抵触很激烈:“我要姓也是姓罗!他这是给自己选了个什么姓,没水平!”

  罗浮生想,这言下之意是说沈巍的姓是自己选的。

  “小嵬,你是不是认识他?”罗浮生单刀直入。

  “我不认识!”

  “你在山洞中见了他反应就不对劲,现在又说姓氏是他自己选的,分明是认识的。你们又长得一模一样,这都太巧了。”

  嵬不说话,冷着脸起身,坐到床上去了。

  罗浮生连忙跟上,凑到他的身边,用肩膀撞撞嵬,撞得他晃了两晃,好声好气的安抚着。

  “小嵬不愿意说就不说吧,可以有浮生哥哥不知道的小秘密。”

  话是这么说,可是这语气明显的不对味,有一种浮夸的落寞。

  嵬很敏锐的察觉,也不疑他这是在演戏套话,只觉得是自己的隐瞒惹得浮生哥哥伤了心。

  他有些慌乱的看向罗浮生,罗浮生一演到底,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浮生哥哥。”嵬犹豫了一会,下定决心终于开口:“我认识他。”

  “说认识可能也不太准确,沈巍……沈巍他就是一万年之后的我。”

  是在正确的时空中,有机会遇见你的我。

  罗浮生没想过答案是这个。

  他早该想到的,嵬来自万年前,因为时空秩序出现混乱才来到这里。他不死不灭,因此一定还有个正确的嵬存在于正确的时间轴中。

  而沈巍,就是正确的嵬,是眼前的这个小鬼,附加上万年的阅历。于是一切都有了解释,为什么他们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罗浮生会觉得沈巍和嵬像,为什么他们初见的第一面就像认识彼此,又为什么嵬在强行使用异能受反噬的时候沈巍也会有反应。

  “原来他就是你。”

  罗浮生有些恍惚的说。

  “他不是我。”

  嵬看着罗浮生,固执又悲伤。

  “我们是两个人。”

 

  【五、清分】

  罗浮生收到沈巍的邀请,说是要请他吃饭报答他当日在山洞里的救命之恩。罗浮生答应了,却没有告诉嵬,只说自己出门办些事情,让嵬在美高美等他回来。

  嵬对沈巍的存在十分抵触,甚至罗浮生偶尔提一句他都要生气。可沈巍毕竟是一万年之后的嵬,罗浮生对他有太多的好奇,更重要的是想搞清楚,正确的沈巍要如何处理多出来的一个错误的自己。面是一定要见的,话是一定要问的,又怕小鬼莫名其妙的不高兴,只好先瞒着他。

  约定的地点是之前罗浮生给嵬买牛排的餐厅,嵬一直对那牛排情有独钟,罗浮生依着他的胃口,每周都要来给他买个两三次。这餐厅是沈巍定的,看来小鬼的口味隔了一万年也是没有变的。

  罗浮生到达餐厅的时候沈巍已经到了,选了靠窗的位置等着他。今日是一身深蓝的西装,衬得他肤色愈加白皙,头发规整的梳成偏分,再不见那日山洞里的慌张落魄。他见到罗浮生,挥手示意,笑得温柔。

  罗浮生也挥手,朝位置走去,心里想,小嵬是不会这么笑的。

  小嵬是不会这么朝他的笑的,他常笑,只是大多都灿烂,眉眼都弯成月牙,再加上两排白亮的牙齿,是个十分尽兴的笑。像沈巍这种抿着唇内敛又温柔的笑,是从来见不到的。

  这样一看倒真是新奇,像是看到了那小鬼的另一幅面孔。

  罗浮生入座,还没等说话,侍应生就紧跟着前来,两人只得先点了菜,才开始交谈。

  “多谢罗先生对我的照顾,”沈巍先开口:“那日救了我又送我回家,还帮我找到了合适的教书工作,我也无以为报,请罗先生简单的吃顿饭表示感谢。”

  罗浮生摆手说不当事,又说之后在东江有困难只管报他的名字。心里想到底是多了一万年的文化底蕴,说话文绉绉的,就是听着怪累人,不比小鬼的直接。

  沈巍又说:“也感谢罗先生对万年前的我的照顾。”

  这下倒是直接起来。

  既然沈巍已经把话挑明不再打算隐瞒,罗浮生也就不再装着自己不知情了。

  “沈先生身负异能,那山洞里的狼想必都是你杀死的,从中脱身也不是难事。怎么就表现得那么楚楚可怜,要坑我英雄救美呢?”

  罗浮生揶揄着他当日在山洞中的好戏。

  沈巍好脾气的解释:“实在是鬼王身份不能轻易示人,当时也不知道罗先生同我有这种渊源,因此戏做足了些,害你受伤,我很抱歉。”

  “你……”罗浮生斟酌了一下开口:“我会看住小嵬,不再让他使用你的异能,他在这个世界对你没有影响,你能不能……能不能不处理这个错误,让他在这里多待些时日?”

  沈巍玩味的笑。

  “罗先生,他之所以会来到这个时间,是因为时空秩序发生了混乱,我是没有能力去控制时空秩序的。在时空秩序自我修正之前,他当然可以留在这里,我也不会对他做什么,毕竟他就是我,若他遇到危险,或者为了救你,用我的异能也无妨。”

  “可是你也要知道,一旦时空秩序修正完毕,错误的都将会被抹去,他会回到自己应处的时间。”

  “这是我也无法改变的必然。”

  罗浮生低头不语。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他会在某一刻突然离开我,从此永隔山海,再不复相见。

  侍应生将菜品送上,二人一时无话,各自拿起餐具开吃。

  “罗先生,”沈巍垂眸用刀叉熟练的切开三分熟的牛排,突然开口道。

  罗浮生口中塞着肉,正咀嚼,没办法说话。只能“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你要说他的存在对我完全没有影响,我认为是不准确的。”

  “就像现在,你叫他小嵬,却叫我沈先生。”

  “可在这个时间遇到你的人,本应该是我。”

  罗浮生鲠了一下,艰难的将口中的肉咽下。

  “那我还能管你叫小巍,你叫我浮生哥哥?你又不是……”

  罗浮生本想说,你又不是他。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到底是说不出口。

  他心里有些隐约的明白,为何小嵬一定要固执的说,他们是两个人,又为什么对另一个自己抱有那么大的敌意。

  不一样的。

  他的话说得没头没尾就停住了,沈巍似乎懂他的意思,也没有向下追问。

  “我叫你浮生,你叫我沈巍吧,我们也算熟了,总叫先生太生疏。”

  沈巍的提议妥当得让人无法拒绝。

  罗浮生点了点头。

  “沈巍。”

  “浮生。”

  沈巍有些满足的笑了。

  沈巍住的方向正好与罗浮生的美高美顺路,只是离餐厅更远一点,正好可以送罗浮生回去。他们的话题离开嵬之后聊天就变得非常愉快,罗浮生很欣赏沈巍,觉得就算不能和小鬼一样成为自己的家人,有这么一位朋友也是不错的。两人相谈甚欢,没注意竟然已经到了美高美的门口。

  罗浮生与沈巍道别,又目送着他离开,转过身来几步跳上台阶,就要往美高美里走。

  却在门口看见了正黑着一张脸的嵬。

  糟了。

  罗浮生连忙摆出讨好的笑脸,凑到嵬的身边,亲热的要去拉他的手。刚一接触到他的手腕,就被大力的甩开。

  “小嵬……”

  罗浮生连句完整的解释话都没说出口,嵬一转身,上二楼回房间,大力的将门摔上了。

  罗浮生来到门口,试探性的压了压门把手,发现小鬼虽然生气,但是没有锁门,不至于让他进不去房间。

  他开了房门,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

  嵬正从衣柜里翻着什么,余光瞥到罗浮生从门口进来,也没理睬,仍自顾自的翻找。

  “找什么呢小嵬,浮生哥哥帮你找。”

  罗浮生谄媚的凑上去。

  嵬看了他一眼,罗浮生对着小鬼无辜的眨眨眼睛,仿佛在诉说自己的清白。

  “找我的黑袍。”嵬冷冷的说。

  那件黑袍从第一次脱下之后就再没被穿起,嵬平时穿的都是罗浮生换着花样给他买的新衣服。那袍子太破,罗浮生当初想扔掉,嵬却不肯,只好洗干净之后收到了柜子里。当时是罗浮生亲手收起来的,自然记得放在哪里。

  “我知道在哪里!小嵬先去床上坐着,浮生哥哥给你找出来好不好?”

  嵬没应,翻找的动作却停了,转身离开了衣柜处,留罗浮生一个人。

  罗浮生艰难的伸手朝柜子的最深处摸去,在心里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

  这小鬼的气性,不知道怎么哄才能消。

  摸到那件黑袍时,罗浮生大喜,终于有了将功折罪的机会,连忙转身,献宝似的捧给嵬看。

  “小嵬,你看……”

  话还没说完,手一松,黑袍掉到了地上。

  嵬不知何时脱下了衣物,不着寸缕的站在他身后,直视着罗浮生的眼睛,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罗浮生的心跳开始过速,喉咙也发干,只得吞咽了两下口水缓解燥意。眼睛从嵬的眉眼处一路向下,唇、锁骨、樱红,再可耻的向下。

  他觉得自己微微起了反应。这是罄竹难书的罪行,可他无法移开视线,更无法控制脑海里的绮念。

  “小嵬……”

  他低声说,带着被压抑的痴迷。

  嵬没有回应,走过来弯下身子,将漂亮的背部展示给他,沿着脊骨向下,有最热烈的爱欲陷阱。

  我不能。罗浮生告诉自己。我不能。

  可他的手却不受控制,指尖颤巍巍的,就要触上那玉白的肌肤。

  嵬却撤开了。

  他弯腰捡起了被扔到地上的黑袍,野蛮又不耐烦的往自己身上套。头裹在布料里找不到出口,动作更加粗暴。

  罗浮生深呼吸几次,压了压自己的心思,来到嵬的面前帮他将黑袍穿好,又去为他整理兜帽。

  “没事穿这个做什么?”

  嵬甩开他的手。

  “我要走,我要找一个你看不见的地方,等着时空秩序修正,把我送回去。”

  这话像一盆凉水,把罗浮生的心浇透了,脑海中那些该想的不该想的念头通通都消失了,只余空白的惊慌。

  他紧紧攥住嵬的手腕。

  “为什么?”

  他问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这相处的日子本来就是偷来的,不等宿命的手终结,却要由局内人自己了断吗?

  你怎么舍得呢?你怎么舍得我?

  嵬没有再甩开罗浮生的手。他突然安静下来,那些一时燃起的气愤都不见了,黑袍像是一个孤独的罩子,将万年前的他和万年后的罗浮生隔断。

  他固执的盯着罗浮生的眼睛,凶狠又偏执,却还是如初的清透。

  罗浮生突然想到,沈巍的眼是浓墨,看不见底的。

  “沈巍确实是在这个时间里正确的我,我能感知到,也无法否认。”

  “可是他是他,我是我。”

  “我同你说过,我和他是两个人,就是两个人。”

  “罗浮生,你不能把我们当做一个。”

  “你若是把我们当做一个,我就留一个正确的给你,我终有一日会回到正确的时间轴上,和你永不相见。”

  “可你也没有失去我,你不是还有一个正确的沈巍吗?”

  “我们各得其所。”

  嵬的眼圈有些红了,语气从恶狠狠的强硬变成委屈。他低下头,不再看罗浮生。

  罗浮生叹了口气,拉着嵬的手将他拥入怀中。嵬没有挣脱,乖顺的环住罗浮生的腰,将头埋在他的颈窝。

  “小嵬,我之前确实觉得你和沈巍是同一个人。”

  罗浮生说。

  怀中的身体明显的一僵。

  “可是今日我再见他,仔细的相处过,我就知道他不是你。他很好,他确实很好,我欣赏他,可我只愿意同他做朋友。”

  “我愿意给他买衣服,愿意和他同住,愿意拥抱他,愿意给他买牛排,愿意照顾他一辈子的对象,就只有你,也只是你。”

  嵬蹭了蹭他的颈窝,像是在点头,手将罗浮生的腰环得更紧。

  “所以别闹脾气了,今天是我不对,怕你生气没有对你说,却让你更生气,下次我再同他有什么交往一定向你提前汇报。别再说这样的气话了好不好?”

  别再说这样的气话了,下一秒我们可能就要分别,别再增添记忆的苦涩。

  我们需要温暖,需要甜味,需要爱。多一点,再多一点,去抵御未知的离别,在永远失去彼此之后,仍然有盔甲面对漫长的时间。

  “对不起浮生哥哥,我不该乱发脾气,让你伤心,我舍不得离开你的。”

  嵬觉察到罗浮生言语间的悲伤,乖乖的道歉。

  罗浮生抱着这终于顺毛的小鬼,长出一口气。

  “浮生哥哥,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道完歉又提要求,这小鬼到底知不知错。

  “什么事?”

  “你不许叫他小巍,也不许让他叫你浮生哥哥。他比我大了一万岁,太老了,不能叫你浮生哥哥。”

  “……”

  “冒昧的问一下,我的小嵬今年芳龄几何?”

  “我才一千多岁,还是个小鬼呢。”

  不足而立之年的罗浮生顿时觉得自己是被这老鬼不知世故的天真和美貌欺骗了。

  “小……小嵬?”

  “嗯,浮生哥哥。”

  千岁的小鬼重重的点了点头。

 

       【六、诱花】

       途径一

       途径二

 

  【七、难全】

  听到鼎沸的人声时,罗浮生在那家餐厅给嵬买他最喜欢吃的牛排。

  餐厅外的街道上不知为何聚集了很多人,罗浮生在靠窗的位置坐着,等着牛排打包。今日的牛肉质量很好,那小鬼一定吃得尽兴。

  从窗向外看去,人群都仰头望天,对着上方指指点点。天色渐阴,想是云蔽日,恐要下雨。

  有几位就餐的客人饭吃了一半,结伴向外走,要去凑这热闹,似是在谈论外面发生的事,说什么祥瑞。

  祥瑞。

  祥瑞……

  罗浮生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他跌跌撞撞的跑出去,侍应生拎着打包好的牛排在他后面叫先生。

  天空中是那个熟悉的黑色漩涡,正贪婪的聚云,似凶兽,长大狰狞的口,要将世间的光明吞至黑暗。

   罗浮生知道这异象的程序。再过几分钟聚云会停止,黑色漩涡中浮七彩,再降下光瀑。

  送来什么人。

  或者带走。

  罗浮生赶回美高美的时候,光瀑刚好在空中破碎。太阳仍被云裹挟,这些不规整的碎片刺目的闪着,是白夜的群星。

  下一秒阳光刺破云披。

  异象消失,世间如常。

  命运的手织着时间网,轻巧的剪下一段多余的线头。

  一个错误被瞬间修正,汪洋归墟之上飘落一片枯槁的叶,只改变两条鱼的轨迹。

  罗浮生推开门,嵬已经消失了,像是不曾来过。他发了疯似的在整个房间翻找,希望有什么细微的证据能证明,那小鬼不是回到了他应处的时间轴,而是不听话的去了什么地方玩。

  没多久就会回来,会从背后拥住他,会怕他生气讨好的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浮生哥哥我错啦,他要是实在装着生气,那小鬼就直接把人拐到床上去,直白又热烈的把他拖进爱欲的漩涡,叫他顾不得再生气。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所有的证据都是冷冰冰的刀刃,伤他一刀就漠然的说一句。

  他已经走了。

  罗浮生给嵬的一切,都被时空排斥在外。嵬什么都没带走,衣服鞋子、他们的合影、还没吃完的小蛋糕。时空残忍的把这些都留给了罗浮生,在他想说服自己这几年不过是一场梦时,高高在上的俯视他,说你错了。

  这些都是真切的。而你真切的失去了。

  唯一随他一同消失的,是那件黑袍。嵬着其来,又着其去,把生命中的意外也做成有始有终的圆满。

  在角落里发现嵬平时随身带着的囤糖的口袋时,罗浮生的心疼得已然木了。那口袋没系上,糖块滚落,散在地面上,一派兵荒马乱。

  他跪下来,将那些糖块尽数拾起,一颗一颗的放回口袋。

  只装了小半袋。

  罗浮生对着这小半袋糖块,哭了又笑。

  还好还好。那小鬼平时这口袋都满满的,可能是他在离开的时候,还抓了一把在手里。他之前给小鬼提过如何找野生的甜味,小鬼也不搭话,想来那些法子在大不敬之地是行不通的。

  这样好歹还有点甜味。他知道嵬对那个环境和那个环境的自己有多厌弃。

  罗浮生将自己关在了那间屋子。

  他把洪家的事情都交给了罗诚,又唾弃自己的不负责任。

  可是他太痛了,剥筋剔骨不足形容,睁开眼睛看到的太阳都是黑色的。

  嵬回去了。从一万年后回到一万年前。罗浮生也回去了。从有家回到孑然一身。

  他醉了又醒,哭了又笑,如此反复。

  如果他们有一个既定的期限,比如说三年,嵬只能在万年后存在三年,他们或许会在时限的倒数中有一个充满仪式感的离别。

  总好过现在,他们望着彼此最后一眼时浑然不觉,那一眼和所有平常的一眼一样,难以纪念。

  罗浮生的颓然结束在一个清晨,结束在那团黑气凭空出现在他面前的一瞬。

  “浮生哥哥。”

  黑色的燕扑到他的怀中,紧紧的抱住他,又凑近了索吻。

  罗浮生没有吻下去。

  他用手捧住来人的脸,细细的打量他。他觉得自己醉了,可目光清醒又锐利。

  来人着黑袍,却不是小鬼初来时的简朴样子,外有罩内有衬,袖口有古朴放的绣金纹饰,体面又端肃。头发还是那个长度,大体是披着的,鬓边编了辫子系在脑后,十分整齐。面容未有一丝改变,只眸色深了,望进去尽是墨色,再无清透。

  周身是内敛的沉稳和威严,看着真像是鬼王了。

  却不是他的小鬼。

  我怎么能爱错人呢?

  罗浮生松了手,和来人拉远了距离。

  我不能爱错人。

  “沈巍,”罗浮生目色冷冷:“你不是他。”

  来人似乎急了,环住罗浮生的脖子凑上来,蛮横的不让他走。这动作和眼中热烈的慌乱倒是真的有几分小鬼的味道,罗浮生犹豫了一下,没舍得挣开。

  “浮生哥哥,我找了你一万年。”

  他给罗浮生讲他们之间的过往,讲牛排和蛋糕,讲亲吻和爱欲,竟是分毫不差。又给罗浮生看他脖颈之上挂着的琥珀,里面封了一小块糖,是他离开时带走的。

  “那沈巍呢?”罗浮生问。

  嵬停顿了一会,似乎不知道如何回答,看着罗浮生温和又苦涩的笑。

  “我……我就是沈巍。”他说。

  嵬向罗浮生解释,时空秩序被修复时,他带着现有的记忆回到了万年前,自此万年后所有时间点上的他都因为有了这段记忆而发生改变。这些他都爱罗浮生,都在疯狂的思念和追逐,熬过了一万年才在正确的时间轴上来到罗浮生的身边。

  现在我是正确的了。嵬说。我可以陪你一辈子,如果你愿意,我也能为你找到永生之法,陪你到时间的尽头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满足的欢喜,甚至还有一点小小的自豪。这自豪大概源于他终于是正确的,不是个意外的错误,可以理所当然的守在罗浮生的身边。

  “那沈巍呢?”罗浮生又问了一遍。

  “我就是沈巍。”

  嵬低着头答,认真又落寞。

  “你为什么不姓罗?”罗浮生追问。

  “地府安排的人界身份……就是这个名字……”

  “那你在人界的身份呢?”

  “在东江吗?身份是留洋归来的教书先生。”

  “为什么这么选?”

  “这个身份很方便,又能帮助我接触更多的人,我……我也挺喜欢教书的……”

  是一样的。和沈巍是一样的。

  罗浮生突然想到之前嵬对沈巍吃醋的敌意,想到他之前如何认真的要罗浮生分清,他和沈巍是两个人,想到他一脸鄙夷的说选了个什么姓,我要姓就姓罗。可是他现在和沈巍是一样的,姓名一样身份一样气质也大抵相同,然后对罗浮生说,我就是沈巍。

  罗浮生并非不能理解其中的道理。

  小鬼是万年前刚活了千岁的小鬼,沈巍是小鬼在没有意外遇到他的情况下历经万年长成的沈巍。现在的嵬是小鬼在万年前遇到他又失去,带着这份爱和执念历经万年长成的沈巍。

  他分得清前两者:小鬼天真,有固执的炽热;沈巍温和,有内敛的城府。

  他不光分得清,还知道自己爱谁。他爱小鬼,藏起来的伤口被天真的直白抚慰。可他不爱沈巍,他对小鬼说过只当沈巍是朋友,这也不是说谎。

  可现在的他是嵬也是沈巍,曾经还是他的小鬼。

  对于嵬而言,现在的自己还是自己,不过是经过了苦涩的一万年,时光让他更爱罗浮生,也更感恩和欢喜与罗浮生的重逢。他现在说自己是沈巍,和他之前说自己和沈巍是两个人,都是正确的,都没有逻辑问题。

  可对于罗浮生,现在的情况便是,他爱的小鬼在短短的几天时间内长大了万岁,他没有陪之经历,导致这在嵬看来正常的成长,在他的眼中却是沧海桑田的瞬息骤变。他甚至开始怀疑之前的判断,为什么要觉得嵬和沈巍是两个人。

  你看啊,即使嵬有了遇到他的记忆,万年之后还是会变成沈巍。

  他们是一个人。

  “浮生哥哥,你为什么不高兴?”

  嵬见罗浮生追问又得到了回答之后,就怔怔的看着他,眼中愈发悲伤,一时有些委屈。

  为什么不高兴?我找了你一万年啊。这一万年间我所有的煎熬和辗转,都该在我们重逢的这一刻得到补偿。

  可是你为什么不高兴。你爱我,失去了我时一定和我一样痛苦,现在我又回到你的身边,甚至是更正确的回到你的身边,这世间再无障碍能够让你我分离,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可是罗浮生并没有同他一样经历了一万年。

  嵬不懂这漫长的时间到底改变了什么。

  他以为他还是他。

  “我没有不高兴。”罗浮生走过去拥住了嵬,在他的脸颊重重的亲了亲。

  “我以为我永远失去你了,真的。我以为我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你。”

  “我没想到你能回来。”

  “一万年很辛苦吧,我愿意长生,愿意长久的陪伴你,那样苦的一万年,让我的小……小巍承受一次就够了。”

  够了。

  嵬得了他的承诺,开心的抱着他转圈,天真得像只有一千岁。

  罗浮生自此只唤嵬为小巍。

  而嵬自己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小巍还是喜欢吃那家的牛排,却不再央求罗浮生给他买回来在家中肆意的用手撕着吃,而是同罗浮生一同去餐厅,刀叉用得优雅,吃相也斯文,当真是为人师表;他也喜欢甜食,却再不囤糖,甚至开始要罗浮生与他一同节制,曰喜不可过;他仍然欢喜于同罗浮生的亲密,却再不在街上牵罗浮生的手,床帐之中有时也羞臊的放不开;他还喜欢打架,一定要把罗浮生护在身后,只是谋定而后动,斩魂凛凛,轻易不再染血……

  他爱罗浮生,像之前一样爱,或者比之前更爱。

  可是沈巍也爱罗浮生。

  罗浮生喜欢现在的日子。

  他说服自己喜欢,然后成功了。他说服自己眼前的人就是那小鬼,他也成功了。

  他又有了家,有了家人和爱人,有了长久。

  是皆大欢喜的圆满结局。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永远的失去了他最爱的人。这种永远是绝对的永远,他最爱的人只存在于那偷来的三年,是个浪漫的错误。

  然后被永远的修正了。

  嵬从远处向他走来。

  “小巍。”他温柔的唤,得到了更温柔的回应。

  算了。

  海内千芳,人间万艳,自是难全。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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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姐妹们能喜欢这篇文呀!混在各位神仙太太中的废柴瑟瑟发抖……

下一位22:00是神仙太太听居~ @-听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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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0   @木辰 【面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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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惨辽,好不容易在搬砖实习的间隙更新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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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0 @茉莉味的小凤凰【勤/生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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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 @三藐 【勤迟】


20:00 @东鸣鸣鸣 【井巍】


21:00 @一只可爱鬼 【花齐】


22:00 @-听居 【生巍】


23:00 @月印万川 【勤迟】


      


特殊时间


04:16 @呐,丸子大人啊~【勤迟】 


05:20 @吸居小号 【生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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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诸位太太为爱激情码字,小天使们可以搬好小板凳磕粮啦!

【大侦探朱一龙】许星程之死真相公开

案件真相公开:凶手就是——罗浮生!!!

【完整时间线公布】

8:00:洪正葆、洪澜、许星程到达美高美。

8:30:井然、何开心到达美高美。

9:00:沈巍到达美高美。

9:30:樊伟到达美高美。全员到齐,大家一同在客厅坐着喝茶聊天。

10:30:罗浮生说要去厨房看看饭菜准备得如何,离开客厅,其他人仍在客厅。(此时罗浮生前往厨房只是想亲手做点什么菜给沈巍吃,在厨房中食物并未有固定归属,下药并不能保证许星程吃下反而会误伤其他人,罗浮生在被侦探询问时称自己想在此时下药是撒谎。)

10:50:众人在客厅听到厨房传来一声巨响,速速前往查看,发现罗浮生差点把厨房给炸了。罗浮生给沈巍准备的爱心午餐作罢,大家一起返回客厅

11:30:下人称午宴准备完毕,众人落座。席间有每人一份的牛排,许星程想亲自给大家布菜,被罗浮生拦下。罗浮生在给大家分牛排时在许星程的牛排中下了“若梦”。(此时众人落座位置已定,可以保证准确下毒而不误伤他人。在井然的时间线中有提及布菜的是罗浮生和许星程。)

12:00:开餐,许星程吃下牛排,“若梦”开始起作用。(井然的时间线中有提及,众人开宴后对牛排赞不绝口。)

12:40:用餐完毕,洪正葆身体有些不适,洪澜送父亲回家,许星程留在美高美招待众人,给众人安排了二楼的客房。

12:50:许星程感到疲惫,其实是摄入的“若梦”开始起作用(详见若梦药效),因此说大家都劳累了,让大家回客房午休。罗浮生前往一楼帮助收拾,其他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客房。

12:55:井然想去找许星程谈一谈,如果机会合适可以直接结束他的狗命,但是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了走廊中的沈巍,有些心虚故而退了回去。沈巍此时离开自己的客房前往许星程的房间,携带了“若梦”注射液和注射器,在确保走廊中无人的情况下进入了许星程的房间。(即使被看到在走廊中,沈巍只要推说自己从客房中出来是为了去罗浮生的房间,就不会引起怀疑。)

13:00:沈巍进入许星程的房间,发现许星程在睡觉,悄悄在他的手臂注射了“若梦”,并将注射器扔进许星程房间的垃圾桶,伪造其注射过量意外死亡的现场。(其实此时罗浮生下的“若梦”已经毒发,许星程已经死亡。)

13:05:沈巍确认走廊中无人之后离开许星程的房间,前往罗浮生的房间。

13:20:井然带着刀去找许星程,发现他睡得非常熟,直接在其胸口刺了一刀,但是因为没经验加紧张,没有刺中心脏。之后井然将刀扔到许星程门口的垃圾桶内。

13:30:何开心带着刀去找许星程,想威胁他离开洪澜,或者杀了他。进去之后发现许星程已经胸口中了一刀。何开心以为许星程已经死了,为了泄愤在他的腹部刺了一刀。之后何开心将刀也扔在许星程门口的垃圾桶内。

13:35:罗浮生从楼下上二楼,目击何开心将带血的刀扔进垃圾桶,明白除了自己还有人要杀许星程,并刺中了许星程,以此为契机想好了拜托自己嫌疑的方法,就说自己想要下“若梦”,但是是在何开心之后进去的,看到许星程中刀以为许星程已经死了所以没有下手。并编造了自己在13:35-13:40进入许星程房间的谎言,侦探问他许星程中了几刀,他说没仔细看,又问当时许星程是否已经死了,他含糊的说自己觉得他死了,其实是因为罗浮生并没有进许星程的房间,这段是他在撒谎,所以很多事情并不能细致知道。

13:40:罗浮生回到自己房间,看到沈巍在自己的房间内。

13:45:沈巍称自己有东西落在客房里,其实是想回去确认一下许星程的情况。沈巍进入许星程房间时被樊伟看到,由于樊伟在最初讲时间线时已经表明自己看到了沈巍,而洪澜又是两点半发现凶手的,因此沈巍决定利用这个机会,隐瞒自己注射的真实事件,好洗脱自己的嫌疑,但是理由和行为逻辑是有一定说不通的,可以算是破绽。

13:55:沈巍回到罗浮生的房间。樊伟在门缝中看到这一切,打算自己动手嫁祸沈巍。

14:05:樊伟来到许星程的房间,刺中许星程的心脏,又将带血的刀放在沈巍客房中的垃圾桶内。

14:30:洪澜回到美高美,发现许星程已经死亡。许星程的确切死亡时间是13:00左右,起作用的是罗浮生下在牛排中的“若梦”,因此真正的凶手是罗浮生!

让我的生生宝贝手刃XXC我真的好高兴,也有几位姐妹猜到生生宝贝是凶手啦,鼓掌夸奖!!!!但是并没有什么礼物……嗯本废柴的逻辑中可能有漏洞,如果有姐妹发现了漏洞请一定一定告诉我哇!

非常感谢认真看了对话体并推理的姐妹,真的是我莫大的鼓励!!!但是感觉这种形式好像接受度比较低,嗯应该是我表达方式有一定的问题,后续……后续我再看看怎样努力改进一下!

【大侦探朱一龙】许星程之死(一发完)

在我陵 @最爱柴的陵 的帮助下完成的对话体侦探小说!

死者:许星程,嫌疑人:罗浮生、沈巍、何开心、樊伟、井然

侦探:绝世大美人朱一龙

仿照的明星大侦探的格式,各位说时间线,然后一轮搜证二轮搜证,证据和细节都隐藏在对话中了

想和朱一龙一起破案的请戳这里

大家可以评论下你觉得凶手是谁哇哈哈哈明天真相公布!

先试一下水,如果接受度好之后可以再搞古代组之类的,毕竟有那么多人可以死……

因为里面巍生确实是一对所以悄悄打了巍生的tag,不好意思啦!

再次声明我是个废柴,已经尽力逻辑自洽,如果有逻辑漏洞欢迎讨论!

谢谢大家给我的小红心小蓝手和评论,来找我玩鸭!

【巍井】错逢(一发完)

巍井双大佬,BE,1.5W……给我陵 @最爱柴的陵 的七夕贺文,不要问窝为什么七夕这对居然BE了,因为我陵点的梗哇!我给我陵点的梗是巍生小甜饼,大概这就是#七夕告诉全世界巍生szd巍井be了#哈哈哈哈!

笔力受限,我陵想要的战损没有太写出来,我本来老老实实写了大纲的,我陵也通过了,但是提笔就瞎写我也没办法(抱头,不要打我)

小学生文笔,没逻辑,xjb写,ooc属于我【预警】,所有的好属于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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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井】错逢(一发完)

 

1.

  地处关口的龙城有两家出了名的公司,一为沈氏、二为井氏。两家公司发展不过数十年,俱是以小小的船运事业起家,而后发展壮大,生意也不再局限于船运,各个领域都有涉足。明面上都是牌照齐全的正规公司,发家靠的却是走私生意。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当年沈氏的老爷子和井氏的老爷子共同开始做走私生意,不过数年就彻底垄断了龙城的走私市场,后来二位不知怎的起了龃龉,逐渐形成了沈氏和井氏平分天下的局面。

  雄心难抵年岁,沈老爷子和井老爷子发色渐银,也起了隐退的心思,手中的生意逐渐都交给自己的儿子。

  井氏这一辈只有独子井然,不肯听家里的话学什么金融专业,选了建筑设计又去意大利留学。井老爷子身体不好,只这一个继承人,好说歹说把他从意大利劝回来,让他接手家里的生意。井然孝顺,不忍父亲劳苦,人也聪明,学东西学得明白,逐渐已经掌控了井氏绝大多数的生意。

  沈氏这一辈有两子,一母同胞,长子沈巍,次子沈夜。沈夜是个玩世不恭的,满脑子跳脱的思想,对家中的生意不闻不问。倒是沈巍性子与他截然不同,从小就开始接触家里的生意,专业也顺着父亲的心意选了金融管理,性子温和内敛却果决,教沈老爷子好生满意,自己年龄大了,就将家里的生意全部交给沈巍打理。

  沈氏和井氏本实力不分伯仲,沈老爷子和井老爷子因着年轻时的交情,虽然心里各有算盘,到底对彼此也算礼让,两家井水不犯河水,沈巍和井然上位之后也秉承了这个传统。

  

  井然成为井氏大家长之后尚不足年,井老爷子缠绵病榻,不过几个月的光景,已油尽灯枯。

  临了之际,井老爷子拉着跪在床边的井然的手,不放心的断续嘱托。

  “井然,这井家的基业,一毫一厘俱是我的骨血……我死之后,你势孤,沈家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定要越界抢夺,治你于死地……”

  井然紧紧的攥着父亲的手,觉得自己的手愈紧,父亲的手愈松。

  他心里惶惶,觉得这就跟人的命似的,轻飘飘的抓不住。

  “爸,不会的,沈巍同我也有交情,他的脾气我知道,做事不会这么狠的。”

  井然安慰父亲,也安慰自己。

  他的手轻轻在父亲的手背上拍,松弛的肌肤覆在骨架上,是荒漠里一截干枯的虬枝。

  井老爷子怒目圆睁,声音也嘶哑着大起来。

  “你怎信他的皮相!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句尾音又弱了,井老爷子卸了力气,重重的喘着气,不堪重负的肺在胸腔里像个破风箱,连悲鸣都是空荡荡的。

  眼角浑浊的泪砸在枕头上。

  “我不放心……我不放心啊……”

  “井然,这井家,你得给我护住了!你,你得给我护住了!”

  “爸,您放心,我向您发誓,我一定能护住井家,将来才有脸去见您!”

  井然把父亲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哽咽着许诺。

  

  井老爷子出殡的当日,沈家送了奠仪,却无人出席。

  沈老爷子将沈巍唤到自己的房中,地上摆了个蒲团,叫他跪下。

  面前的桌子上摆了个空相框。

  沈老爷子让沈巍磕了三个头。

  “沈巍。”

  沈老爷子点了一支烟,并不抽,白色的烟气缭绕在室内,渐渐聚起迷蒙。他的眼堪不破,在这迷蒙中也变得迷蒙,声音却仍稳,唤沈巍的名字与平时也无不同。

  “井家的生意,该我们沈家接手了……”

  窗外似有唢呐吹的哀乐,不甘的穿透时空,响在两人的耳畔。

  沈巍垂眸,恭敬的答。

  “是。”

  

  2.

  沈巍从托盘上取了一杯香槟,手指托着杯肚。他不喜饮酒,只有在周遭人谄媚的凑上来搭话时,才从善如流的碰一下杯,浅浅的啜一口。

  他小幅度仰头饮酒时看到了人群中的井然,气泡在唇舌间炸出绮丽的果香,连酒味都要掩了去。

  彼时井然被人团团围住,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与人寒暄,一杯酒碰了又碰,总不见减少。

  沈巍觉得他的面色有些明显的憔悴了,外现的清瘦使得本就立体的五官更加棱角分明,眼也显得更大,润得像易碎的玻璃。

  怎么能不憔悴呢?父亲过世,家里的所有的事情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再加上沈氏最近暗地里下的些许小绊子。

  沈巍在心底叹了口气。

  井然看到了沈巍,遥遥的举起酒杯示意,笑容倒像是比对着旁人时真诚。

  沈巍回礼,又和身边人打了个招呼,向井然走去。

  这两位碰头,旁人自然是不敢插话的,围在井然身边的人见沈巍走过来都推脱有事散开了,等沈巍来到井然身边的时候,这一小块空间竟成了净域。

  “换个地方聊聊?”

  沈巍与井然碰杯,杯壁撞出清脆的响。

  “就在这里吧沈兄,”井然晃了晃杯子却不饮,笑容真诚的开着半真半假的玩笑:“沈兄的身手我是知道的,我现在身边无人,孤零零的和沈兄走了,实在是怕小命难保。”

  沈巍笑容仍温和,像是只把这当做玩笑:“前些日子家中有事脱不开身,也没能去送送井叔叔,实在是抱歉。你……你节哀顺变,以后井家还要靠着你撑着。”

  听沈巍提起父亲,井然的眼中泄出难掩的悲伤和疲累,睫羽眨眨,转瞬又消失了。

  “多谢沈兄记挂,我将来想撑住井家,还得靠沈兄高抬贵手。沈兄最近是想考验我的能力吗,给我设了些小难题,不知道我的表现是否合沈兄的意。”

  神色仍亲热,声音却有些冷,隐隐的还带了些委屈,明里暗里的指责眼前人不讲情面。

  井然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自己最近遇到的那些阻力是何人的手笔。

  沈巍受了这半讽刺半指责的言语,倒是没有一丝尴尬,只笑盈盈的望着井然。

  “小然说笑了。井叔叔同我父亲是过命的交情,我虚长你一岁得你叫一声哥,对你对井家都应多多帮衬,绝无落井下石之理。以后你遇到什么困难,大可以来找我。”

  说着伸手揽过井然的肩膀,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臂膀有力,温热又牢固的锢住井然,无端的给人一种踏实可依靠的感觉。

  井然想起父亲过世前说的话。

  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你信他的皮相。

  “以前小然很依赖我的……”

  沈巍叹了口气,说话的声音很轻,不知是对着井然说的,还是自己喃喃的低语。

  那声音夹着莫名的情愫,低回的响在井然的耳侧,织成一张旧网,不温不火的裹住了井然。

  井然蓦地心头一软,耳根也开始发红。

  “这可是你说的,沈兄,一诺千金啊。”

  井然大半身体的重量倚在沈巍的手臂上,觉得自己有些心动过速。

  

  3.

  井然和沈巍的相识,早到几乎可以覆盖一生。

  井然出生时,沈老爷子抱着刚满周岁的沈巍和沈夜去医院探望道喜。他们隔着圆弧的玻璃罩子,懵懵懂懂的望向彼此。

  当然这一眼两位当事人是完全不记得的,甚至当时他们纯净的眼中是否映的是彼此,都是个再难作答的谜题。

  总之从他们有记忆开始,彼此就已经存在于各自的生活中了。那时沈父和井父还是未被利离间的好兄弟,阳光下和阴影里的事业都在起步期,两人互相扶持一同打拼,两家的关系也亲热得很。井然的母亲生他时身体不是很好,再加上每日为着丈夫的安危提心吊胆,生完井然之后的几年有些产后抑郁的倾向,严重时根本就无法照顾井然。

  井父自己抽不开身,又担心妻子和孩子,就拜托沈巍的母亲多多照顾。井然母子常长时间的待在沈家,三个孩子互相是个玩伴,两位母亲一边看着孩子一边找些事情做打发时间,倒是都对这种生活方式很满意。

  沈巍从小性子就稳,虽然只比沈夜早出生几分钟,比井然也只答了一年,看着跟个小大人似的。沈夜闹腾,捉弄完哥哥就欺负弟弟。沈巍被弟弟捉弄了也不当事,纵容着他胡闹。井然被欺负了就要找沈巍哭,涨红一张小脸扑到沈巍的怀里。

  “小巍哥哥……嗝……沈夜欺负我……”

  软乎乎的小娃娃打着哭嗝,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井然将鼻涕和眼泪都蹭到沈巍的小西装上,沈巍也是不恼的,从兜里掏出手帕把井然的小脸细细擦干净,再牵着他的手去找沈夜算账。

  井然那时对沈巍很是依赖,走到哪里都要跟着,一口一个“小巍哥哥”。只是童年短得像梦,他们上了学,不同的年级,甚至不同的学校。再加上沈父和井父之间因着利益和野心渐渐离心离德,两家的往来也逐渐淡了。

  井然仍依赖沈巍,有时在家找各种理由要母亲带他去沈家,被井父知道,免不了一通呵斥。

  “你以后不许再去找沈家那个小崽子!你们以后会是对手,对手啊,你知不知道!”

  “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井然当时倔强着不肯应,后来也渐渐看清了局势,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再不肯叫沈巍一句“小巍哥哥”。只是也不顺着父亲的心意熟悉家里的生意,考大学时自己选了建筑设计专业,怎么说也不肯改,气得井老爷子白了胡子。

  沈巍对两家关系的判断没有经过父亲的提点,他上手早,跟着父亲历练,早就明白井沈两家就是这龙城容不下的二虎。

  沈父同他闲谈时顺口提过一句。

  “和井家的小子少些来往,免得之后狠不下心肠。”

  沈巍点头称是,尚显青涩的面容风雨不惊,吝啬的不肯给出点迟疑的留恋。

  后来井然再见沈巍,有些不是滋味的叫“沈巍”,沈巍也不以为意,仍温和的以兄长自居,叫他“小然”。

  从“沈巍”变成“沈兄”,是大学时候的事了。那时井然在意大利留学,沈巍也因学业需要去意大利交流半学期,恰好离井然很近。

  毕竟是他乡故知,沈巍到意大利时井然请他吃了顿饭,随口的客套了几句。

  “你要是找不到地方住可以住在我那里,有空屋子,不过才半年,也不麻烦。”

  沈巍竟像听不出井然话中的实际意味一般,欣欣然点了头。

  第二日门铃响,井然在监控的屏幕上看到了拎着行李箱的沈巍。

  遥远的距离和时差渐渐让龙城的风云变化失真,在意大利的沈巍和井然似乎只是沈巍和井然,那些曾硬生生的压在他们背上的东西被亚热带地中海气候的暖风熏化了,隐成空气中醉人的雾气。平日二人各自忙于自己的学业,空闲下来就结伴出去走走,尝尝异国的美食或是寻处风景坐着聊天。面上一个温厚一个敏柔,骨子里都是硬的,相处起来十分投契。

  他们在天台吹风聊天的时候,夕照是烈烈的橘红,大片的彩云在天边堆叠,用极缓的绝对速度往光隐处的极乐去。

  沈巍倚在栏杆上偏过头注视着他说话,语气温柔,句末唤他小然。

  “小然。”

  此时的沈巍,眉目与多年前泛黄的相片重叠。

  井然是恍惚的,眼前的沈巍似乎还是幼时他依赖的“小巍哥哥”,他无数次的钻到他的怀里宣泄小孩子幼稚的情绪,视他的怀抱为终极向往。

  小巍哥哥。

  他在心里默默的唤,手犹豫着伸出去,虚虚的握住沈巍的两指。沈巍似有一瞬间的惊讶,又马上放松下来,将井然的整只手握住,像他们还是小孩子般自然。

  沈巍觉得井然的手凉,井然也觉得沈巍的手凉。

  其实他们的手都凉,掌心的温度差不多,只是心是热的。

  “……沈兄。”

  听到新称呼的沈巍挑了下眉。浅笑着点头应下。

  井然在心里嗤笑自己,想叫声“小巍哥哥”,到底是张不开口。

  算了。都是成年人了,孩提时的称呼也该变一变。“沈兄”这称呼也不错,无论是“沈兄”还是“小巍哥哥”。都是独独我能叫的。

  掌纹的纠缠在成年人的世界中也变了味道,再不是少时明净又懵懂的喜欢。

  井然不说,沈巍也不说。

  有些注定无结果的话,没必要说。

  

  4.

  酒会之后,井家的生意顺利起来,其间出现几次小纰漏,沈巍偷偷的帮忙,倒也没有什么大的损失。沈巍明显的主动起来,闲得不像个大家长,常邀井然相叙,甚至直接带着什么伴手礼登门拜访。

  沈巍这天又来,带了一份合同。

  井然翻看合同的时候,沈巍就坐在对面,捧着井然给他泡的茶喝。

  “沈兄,”井然看完合同叹了口气:“这条件简直是天降馅饼,你这也有点太照顾我了吧。”

  这单生意是沈家和省外的一位老板签的,要替老板送一批大货出去。沈巍将井然加了进去,运货的事却基本还是沈家负责,井家只需要从旁协助些许,等这单成了,老板的酬金沈家和井家对半分。

  这实在是个条件太过诱人的生意,诱人得有些反常。翻看合同的时候,井然的心里转了千万个弯。他仔细看过合同的条款,没有什么疏漏和陷阱,又想沈巍拉自己做这单生意是不是想故意做砸,要井家一同受牵连,再仔细的想一想,根据合同的条款,一旦这单生意不成,或是被警方逮到,井家的损失不过皮毛,轻而易举就能摘出来,而沈家却是伤筋动骨,只怕要有些骨干进局子。

  这合同太干净,沈巍坦然的将真金白银摊在他面前,只要他动动手指,签个名印个指印,不多时井家就会有一笔可观的进账。

  “我本来就应该照顾你。”沈巍目光真诚,不在意井然语气中的怀疑。

  这轻飘的一句话说得井然心跳加快,他又拿起桌上的合同从头翻起,将那些条款都重新看了一遍。

  他心里不住的默念,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可仍有小小的愉悦不听劝阻,在枝头绽了绿芽,要会一会这不知敌友的东风。

  “我从沈兄这里得了这么大的利,沈兄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你呀。”

  这话在井然心中不亚于石破天惊。沈巍却无比自然的说出,手中的茶杯稳稳的放在桌子上,浅淡的黄绿色水面荡不起一丝波。

  “什……什么?”

  井然说话有些磕绊,喉咙也有些发干。

  “我从小就照顾你,长大了也想照顾你,不想你太累太难。上次酒会见你瘦了一圈,现在也没养回去,我实在心疼,想着多照顾你一点,也算全了自己的心思。”

  你的心思。你的……什么心思?

  井然低头不语,他的脑子被沈巍的一席话搅得乱糟糟,眼睛盯着合同上的字句,却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蚂蚁。

  沈巍从随身带着的公文包中拿出笔和印泥,盖子都打开,递到井然的手边。

  “小然。”他说:“你是懂我的心思的,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非要和我客气想报答我,就给我弹一首曲子或者拉一段小提琴。小时候你学会了什么曲子都要来找我,在意大利的时候我也没少听,可回国之后,我就再也没听过了。”

  这话说得多有技巧。一个井然对着另一个井然说。

  说你懂他的心思,自己却又从不说到底是什么心思,任你想得天花乱坠都逃不了自作多情的可能。又打感情牌,提小时候,提在国外的日子,委屈巴巴的说好久没听过你弹琴。一番话说得暧昧又模糊,每个字都是毒蛇的蛇信子。你还真信他对你情有独钟?

  另一个井然不言语,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又印了指印。

  他说我想信。

  晚间沈巍回家的时候,沈老爷子在客厅等他。

  “最近在忙什么?”沈老爷子问。

  沈巍的手在公文包上轻轻拍了拍。

  “在捕猎。”他抬手扶着眼镜笑答。

  猎物危险又迷人,一步踏错就要把自己陷进去。

  

  5.

  那合同没有出任何问题,甚至合同上井家的义务沈巍都代劳了,没有让井然费一点心。

  这笔酬金进账的时候,井然请沈巍到家中吃饭以示感谢。

  他本来想请沈巍去外面吃,沈巍推脱说龙城的那些顶级大厨都吃腻了,在家简单吃些就好。井然为表诚意,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又开了一瓶好酒。

  沈巍得知是井然做的,胃口大开多吃了些。

  井然心里也欢喜,两人不住碰杯,醉意勾着舌头把话往外面吐,那些本就被珍贵的放在心里的往事被摊开一再咀嚼。

  “小巍哥哥,父亲去世前要我小心你,说你不会放着井家这块肥肉不管的。”

  井然头发晕脸发热,枕着胳膊趴在桌上,侧着头望着沈巍说。

  “我是不愿意的信的,龙城的生意我们一家一半,也有够赚的了。我们互不越界,平安无事的各自发各自的财,有什么不好的呢,何必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呢?”

  “你说好不好,小巍哥哥。”

  井然拉着沈巍的手摇,像小时候那样。眸子又迷蒙又澄澈,跟玻璃弹珠在地上滚了一圈类似,期许的望着沈巍。

  沈巍觉得自己真的醉了,一颗心软软的化在酒精里,从心脏泵出的血液都是红酒味儿的,酥了全身的骨头。

  “好啊。”

  他伸出手去摸摸井然脑后扎起的小辫子。

  井然听了就满意的笑,后脑抵着沈巍的掌心蹭来蹭去。

  “你先休息,我去把餐具收拾一下。”

  沈巍理了理桌上的碗碟,端好了放进厨房的洗碗机里。井然怕沈巍喝醉了,紧张的盯着他,担心他将碗碟都砸了再伤了自己,却发现沈巍的步履不乱,稳稳当当的朝着目的地走去。

  井然有一点点难过。

  “沈巍!”

  他别过头不再看,趴在桌子上泄愤似的大喊。

  “怎么了小然?”

  沈巍的声音从厨房影绰的传来,比他平时的声调偏高,听着像是真醉了。

  “……没事。”井然回。

  沈巍。

  你是不是在骗我。

  

  6.

  井然睁开眼睛的时候,脑子疼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眼前俱是白光,他眨了好几下才算去了翳,看清楚自己此刻的处境。

  这是间设施齐全的屋子,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个严实,不知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只头顶一盏暖黄的灯亮着。

  井然躺在床上,四肢分别被铐在床的栏杆上。他晃了晃手腕,发现自己使不出一丝力气。

  冰冷的金属贴着他的手腕,连着他的脉搏一同冻住了。

  沈巍果然在骗我。

  井然恶狠狠的想,却又委屈起来。

  沈巍答应他两家互不越界和平共存之后倒是真的做到了,也尽自己的力帮助他好好管理井家。道上的风声传出来,这一辈沈家和井家的大家长从小一起长大,好得穿一条裤子,两家今后必要和睦相处,共享龙城的市场。

  井然起初仍警惕,怕这是妖精洞府的温柔乡,想要麻痹自己。可沈巍却是真心,叫井然一丝破绽也找不出,再加上喜欢本身的盲目,防备就逐渐卸下了。沈巍单独约他出去,他也不再做那么多留后路的准备,有时邀约突然而至,就高高兴兴的跟着去了。

  那天沈巍约他到家中,说是得了一瓶稀有的好酒,想请他到家中尝尝,井然未疑,也没告诉别人,独自赴约。

  那酒确实是好酒,三两杯下了肚,井然就晕晕的失去了直觉。

  再醒来就是这幅局面。

  门口有声音传来,像是在输入密码,井然知道有人来,深深的呼吸几次,将涌到眼角的泪收了回去,待门开时,已经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冷漠模样。

  是沈巍。

  井然的心神难免震动,他恨沈巍骗自己,又恨自己没缘由的信,表面却平静,冷冷的盯着沈巍,既不恐惧也无慌乱。

  “沈巍,你骗我?”

  井然一字一顿的问。

  沈巍没有说话,从茶几上取个杯子倒了些温水,又从抽屉中找出根吸管插在杯子里,到井然的床边坐下,吸管贴心的送到井然的唇边。

  井然冷笑,扭过头去。沈巍叹了口气,将杯子放在了床头。

  沈巍不语,井然也不语。他背对着沈巍,耳朵竖起听沈巍的动静,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处境。

  自己昏睡了几天?井家如何?母亲如何?沈巍对井家动手了吗,可有取得什么进展?他将自己囚在这里,是威胁还是灭口?

  这些一时无法回答的问题像望不见顶峰的大山,重重的压在井然的胸口。

  沈巍没什么旁的动静,只坐在井然的床边,给他掖了掖被角。

  这是个局。井然想。

  那是执棋的手。

  我却不能做个棋子。

  一个棋子在棋盘上被吞掉,陪葬的是整个井家。

  “沈兄绑我到这里是做什么?”井然语气不急,像是很有底气:“终于想独吞龙城这块蛋糕了吗?只怕并不容易吧。”

  沈巍仍不做声。

  井然继续说:“人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我也不例外,总不能因为我一个出事毁了整个井家。赴沈兄约前我已交代过自己的行踪,沈兄若想灭口只怕将来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至于井家,我定时不归自然会启动早就商量好的预案,大家长的位置有合适的人来坐。”

  他转过头来气定神闲的打量着沈巍的表情。

  “我不在乎井氏将来姓什么,总之不能姓沈。”井然说。

  沈巍终于有了反应,可反应却在井然的意料之外。

  他松了口气,脸上竟有欣慰。

  “太好了小然,”沈巍真诚的称赞:“多亏你事先早有准备,若井家乱了套,我真怕你醒来怪罪我。”

  井然愣愣的看着他,不知眼前是个什么局面。

  沈巍见他不解,笑着解释。

  “我不想同你为敌,可父亲却坚持要吞了井家的生意,我怎么劝也没用。这次他知道我邀你来饮酒,提前下了药,连着我一起迷倒了,想趁着你不在井家的这段时间对井家下手。”

  “后来他给我注射了解药我才醒来,我劝他收手,又求他给你解药,他不肯。我只能这样绑着你做做样子给他看,一面寻解药一面暗中阻止他下手。幸好小然你提前有所准备,我父亲现在仍收效甚微。”

  “我昨日给你注射了解药,想着你今天会醒,一直在外面守着。”

  井然抖了抖手腕,手铐和床栏杆发出金属撞击的清响。

  “你这样锁着我,说是为我好?”井然反问。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傻子了沈巍。

  沈巍也不着急解释,只让井然试着用力挣脱一下。

  井然醒来已有段时间,身体的力量恢复了一点点,头部的痛楚也渐歇,倒真如沈巍所说,像是有什么解药在他的体内一点点发挥作用。

  他用了点力气甩手腕,机括细微的响了一声。

  手铐竟真的开了。

  井然讶异,另一只手和双脚也如法炮制,没使多大力气就挣脱了那些手铐,起身坐在床上,恢复了自由。

  他心里一团乱。

  沈巍是在做戏吗?设计了这么精细的一个局让我进,目的是什么?换我对他的感激与信任?觉得我会因为这个就将井家拱手想送?

  这真的是一个局吗?这一切太真实,那些怀疑都只是本能的防备,没有一点点细节佐证。

  沈巍之前说的话是真的吗?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井然问。

  沈巍叹了口气,似是温柔的怨他糊涂,这么清楚的答案却看不清。

  他凑近了吻井然的额头。

  “因为我喜欢小然。”

  “一直都喜欢。”

  井然的心跳得飞快,绯色从耳后染到颊边,明艳的揭露他的心思。

  他爱沈巍。

  他在人生的不同阶段认识了许多个不同的沈巍。

  每一次遇见都会爱上他。

  

  7.

  沈巍吻过井然的额头之后,有些羞涩又有些慌乱,手都不知道放在哪儿,不住的扶那根本没有滑下来的眼镜。

  他问井然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一句话问得磕磕巴巴,声调忽高忽低,惹得井然不住的想笑。

  笑过之后,井然说让我考虑考虑。

  沈巍有些小小的失落,却也没有逼迫他,妥帖的帮他收拾了一下,随后亲自开车,将井然送回了井家。

  井然总要确认一下情况。

  回到家中母亲见到井然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拉着井然紧张的东看西看,瞧他有没有伤到哪里。井然拉着母亲坐到沙发上,安慰母亲说自己没事,待母亲情绪稳下来以后才开口问这几天的情况。

  井然这一失踪就是小半个月,井母着急,可又怕消息透露出去井家会乱,给别人可乘之机,于是隐了消息,只派绝对信任的心腹去找井然,自己披挂上阵,做了这十几天的大家长,总算是没有出岔子。

  井然心疼的搂住母亲,这十几天母亲的艰辛可想而知。他同沈巍说的什么预案、已经定下来的大家长的合适人选通通都是诓他的,若不是母亲勉力支撑,只怕真的是要出大事。

  井然问沈家,母亲说这些日子沈家确实动作很多,桩桩件件都是冲着搞垮井家去的,被自己有惊无险的挡了回去。

  他又问沈巍,母亲说沈家针对井家做的这些事确实没见经过沈巍的手,似乎都是沈老爷子授意。一次很偶然的遇见,沈巍还特意追上来悄悄的告诉她井然没事,请她放心,语气也和和气气的,非常的尊重。

  井然听得心里像浸了蜜糖,粘稠的甜着,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他简单的给母亲讲了一下这些天的事,只说是沈老爷子要动井家,绑了他去,又被沈巍救下。让母亲放心,说凭他和沈巍的关系,沈家必然不会把事情做绝。

  井然连着处理了几日家中的事,沈巍像是给他留时间,这几日也没有打扰,只是每晚给他发一句晚安。

  等井然终于处理完,得了空,约沈巍来家一叙。

  沈巍自是精心打扮过,一身蓝色的西装,衬衫的领子还配了金亮亮的领针,比平时还要儒雅精致。

  井然开门的时候,沈巍清咳了一声,从自己的身后捧出一束玫瑰,送到井然面前。

  “送给小然的。”沈巍有些不好意思,面上也有些发红。

  井然把手在衣摆蹭了蹭才接过,不知怎的鼻子竟有些发酸。

  他敢对着众神发誓,这一生都没见过这样明艳的玫瑰。

  沈巍又认真的问了一遍,问井然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井然把脸埋在玫瑰花束的后面,小声说好。

  沈巍覆上井然的手,放下那束玫瑰,带着花的香气吻了上去。

  他们正式在一起之后着实过了段神仙眷侣的生活,彼此爱重,做尽了情人间的欢乐事。

  井然觉得若是能这样过完一辈子,真的是上天赐的福分了。

  一日晚井然接到了沈巍的电话,说自己要出趟差,有段时间不能见到井然了。

  话说得黏黏糊糊,井然在电话这头听了就笑,沈巍躲闪着不肯讲出口的话,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你去哪里出差啊,我跟着你去吧。反正现在的生意也不用费心,我只当出去旅个游。”

  “去意大利,离你的那栋房子不远。”

  沈巍的声音听着很高兴。

  “那我就更要去了。”

  过往的记忆浮上来,是暖着井然心头的一盏温火。

  “……算了。”沈巍迟疑了一下,竟拒绝了。

  “我这是笔大生意,到了意大利也不能和小然住在一起,要连着忙好几天,前面这几天只怕都不能陪你吃顿饭,不如你等我忙完了再过去。”

  井然是不在乎这些的,沈巍忙的时候他可以不去打扰。知道自己同沈巍在一处,偶尔的时候能远远的望他一眼,总比自己一个人无聊的待在国内强。更何况他也有许久没有去意大利了,对那里还怪想念的。

  “没事啊沈老板,你忙你的我玩我的,我要是想你就偷偷的去看你一眼,你要是想我我就在你眼前晃一下,你看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沈巍低声笑。

  “我走得急,今晚的飞机,小然自己慢慢收拾好行李再过去吧。”

  “好嘞!在意大利等着我啊!”

  挂断电话之后井然实在做不进去别的事情,拿出行李箱开始整理东西,又定了明日上午的一班飞机。

  没多久沈巍给他发消息,井然打开来看是两张照片,一张是沈巍的机票,另一张是沈巍在机场的自拍,想来是自拍者的技术不行,照片有些发糊。

  井然瞧着新奇,沈巍之前从未自拍过,更别提还给他发自拍照了。他保存了那张照片又放大看,沈巍的笑因为虚影失了真,看着有些怪不对劲。

  “你这自拍水平有待加强啊小巍哥哥。”井然发消息嘲沈巍。

  沈巍回信很快。

  “第一次自拍没经验,会继续努力的。”

  “给我发照片干嘛?”井然又问。

  “向内人汇报我的行程,免得他担心。”

  这句话井然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多遍。

  “行吧,你的内人知道了,注意安全啊!”

  沈巍回了个“好”,看着时间像是要过安检上飞机了,也没再发消息过来。

  井然想了想,改了更早的一班飞机。

  井然到了意大利住的是之前的那栋房子。沈巍要经常谈生意,住在了合同相对方安排的酒店,他把位置和房间号通通告诉了井然,井然怕影响他休息,想想没几天沈巍的工作就处理完了,因而也不在夜里去叨扰他。

  沈巍的行程是每日汇报的,几点出发几点回来,井然有点想他的时候就算着他要出发或者要回来的时候偷偷去看他一眼,沈巍有时会发现他,只是行程太赶也只能遥遥的笑一笑。

  他们会在晚间聊天,聊聊生意,聊聊意大利的风物,聊聊过去。

  也聊未来。

  沈巍问他未来的打算。井然说未来打算还和你在一起。“对方正在输入”挂了很久,沈巍发了一大段话过来。

  小然,我想同你在意大利定居,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国内的生意都已稳定,我们两家互相帮助,不会再出什么事。我还记得当年在意大利和你相处的那半年,我再也没见过那样放松而自由的你。我们大部分的时候为井家活为沈家活,可我只想为你活。我想我们就在这里定居,家中有事自然可以回国去处理,无事的话我们就在这里长久的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

  小然,你说好不好。

  井然的眼前罩了水雾,映得这世间润亮。

  “好。”他发给沈巍。

  然后在心里念了千万个好。

  天台之下是延伸到很远的灯火,像是无尽的希望。

  井然熬了一天一夜做了栋房子的模型,那是他理想中和沈巍的家的样子。

  他想着给沈巍一个惊喜,跟沈巍说明日他要去学校拜访老师,再请教几个问题,可能要等到晚上才有时间同他说话。然后将那房子的模型小心的放在玻璃罩中,第二天一大早就出现在沈巍住的酒店楼下,藏在门口的树后面,满心雀跃的等着沈巍出来。

  井然没想到沈巍出来得这么快,他才到没多久,就看到沈巍从酒店的大门出来。

  平时沈巍出行都带助理,也有生意伙伴派来的人接,这样自己一个人还是这些天井然第一次看到。

  他有些好奇,蹑手蹑脚的跟了上去。

  沈巍走到离酒店不远处的一家卖早点的小店,对着老板七手八脚的比划了好一阵,好像是在点餐。

  井然手一松,房子的模型砸在地上,外面的玻璃罩子碎得清脆,里面模型的木料也散了开了,像是是微缩的天灾残骸。

  或者是人祸。

  太阳明晃晃的刺眼,井然觉得自己通体发冷,血都冻成有棱角的冰晶,在血管里野蛮的冲撞着,有撕扯的刺痛。

  他的心慢慢的沉下去,触到地面尖锐的玻璃碎片,也跟着碎掉了。

  那不是沈巍。

  

  8.

  井然瞒着沈巍回了国。

  他没有回井家,悄悄的找了几个心腹询问目前的情况。这些人看着明显毫不知情的大家长,表情有些许的怪异,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井家这几日连着签了几个大单,却无一例外的出了问题。家族的资金链已经断得差不多,手下的骨干有很多都进了局子,可谓“人财两空”,井家也在警方那里挂了号,再如此几单下去,只怕井家就彻底完了。

  而这些单,签的都是他井然的名,印的都是他井然的指纹。

  沈巍怎么能做到呢?井然恍惚的想。

  沈巍当然能做到。他手里有我的签名也有我的指印,用些现代技术伪造出来又有什么难的呢?

  他开了车到沈巍家,停在了距离沈家大门不远处,静静的坐在车里看着。

  他给沈巍发消息。

  “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啊?”

  不多时沈巍回复,称自己在谈生意,又安慰他说至多再有五日,五日之后他就搬去井然那里,过他们曾愿景的日子。

  然后沈巍从沈家大门处走出来,从容不迫的上了一辆车。

  是啊,五日,至多还有五日。

  五日之后,龙城再无井家。

  井然坐在车里无声的哭,牙狠狠的咬着下唇,惨白中洇出点鲜红的血。

  这五日沈巍发信息仍称自己忙,井然也不戳破,只说自己这几天也见见之前的老朋友,时间排得满,也分身乏术。沈巍对此并未起疑,只有些酸的提醒他与那些旧友之间保持距离,井然说好,笑他是个醋坛子,又保证自己一定谨守夫道。

  井然看着这对话冷笑,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心脏处的一片片碎玻璃割磨着他的血肉,痛得他想哭。

  他不是什么软弱的任人欺凌的人,手段也是有的,花了两天的时间找沈家的疏漏,毁了沈巍一桩大生意,不只是金钱上的损失,连沈巍自己也被请进了局子里问话。

  沈家也是有手段的,证据做得足,能保沈巍无事。传唤的时间最长拖到二十四小时,警方实在没抓到沈巍的把柄,只能将人放了。

  井然守在警局的门口等沈巍。

  沈巍镇定自若的走出来,像是这二十四小时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头发丝毫不乱,西装上的褶皱都没有多一分。沈家派了车接他,司机恭恭敬敬的打开车门,鞠着躬守在一旁等待沈巍就座。

  井然给沈巍打了个电话,沈巍坐进车里的身形一顿,从口袋中摸出手机,才稳稳的坐了进去。司机为沈巍关了门,自己懂事的没有进车去,只在外面站着,让沈巍独自在车内说话。

  沈巍的车是不透光的,井然看不到沈巍的动作和表情。

  “喂,小然?”沈巍接了电话。

  “……沈巍。”井然听着耳畔熟悉的声音,对这虚伪的温柔厌恶得想吐。

  “怎么了小然?想我了吗?”沈巍语气带笑。

  “你回头看看,是谁在你后面。”井然阴沉的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井然不知道沈巍有没有回头看,他盯着那块黑色的玻璃看了一会,然后转身,逃离了他的深渊。

  

  9.

  沈巍没有和井然解释什么,他们在一瞬间断了联系,从最亲密无间的爱人变成对方的死敌。

  沈家这次吞掉井家的决心摆到了明面上,做事也狠起来,完全不留情面。井然日夜不休,一面稳定井家的局面,一面给沈巍添一些乱,好教他自顾不暇。两人棋逢对手,谁也没讨到太大的便宜,龙城的格局像是恢复了从前,井沈两家对峙分离,各占一半,只是两位大家长王不见王,再无之前那种表面上的和平。

  井然知道沈巍狠,却也没想过他能对自己这么狠。

  冰冷的刀子从背后刺进他的体内时,他发现最疼的不是那处汩汩流着鲜血的伤口,是他早就碎成残片的心。那些残片又碎了一次,碎成更小的残片,被冷风吹着在他心头的洞里乱撞,发出当啷当啷的空旷声音。

  他支撑不住跪下来,脑后又被重物狠狠的击打。井然觉得眼前模糊得像是掉进了万花筒,五颜六色的泼着染料却看不清楚,耳中传来尖锐的蜂鸣,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

  井然晕了过去。

  他睁开眼的时候盯着天花板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这里井然是熟悉的,他也曾像现在一样子这里醒来。然后他会看见沈巍,沈巍会轻轻吻他的额头,告诉他他爱他。

  井然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他身上多处有刀伤,但都被好好的缝合过,已经包扎好,只有些轻微的疼痛,还有几处淤青,像是钝物砸出来的,万幸没有伤到骨头。

  他的左手被铐在床边的栏杆,井然用力挣,却发现那手铐锁得严实,没有同之前一样轻松的打开。

  手铐和栏杆的撞击声似乎惊动了门外的人,井然又听到了熟悉的输入密码的声音。

  门打开,进来的还是沈巍。

  一切都像是旧日重现,沈巍倒了杯温水又插上吸管,送到了井然的唇边。

  “小然,你醒了?嗓子干不干?喝点水吧。”

  井然扭过头去。

  沈巍轻笑,自己喝了一口含在嘴中,拉过井然吻了上去,将口中的水尽数渡了过去。

  井然震惊着挣扎,可手臂刚抬起来伤口就撕裂般疼,疼得他一下子失了力气。那水已经入了他的口,未免呛到,只得恨恨的吞咽了下去。

  沈巍喂过了水,却没有立即撤走,唇舌留恋的徘徊。

  井然不为所动,耳后却早已通红的一片。

  沈巍吻得满足,松了口,举着杯子问井然。

  “小然还要喝水吗?”

  井然这次学得乖,快速的抢过沈巍手中的杯子,也不用吸管,大口大口的把剩下的水都喝光了。

  沈巍在一旁笑着看他,又接过他手中的空杯放在床头,转过身来一双含情目柔柔的望着井然。

  “小然,这次是我不对。我让手下请你过来,可他却是个手没轻重的,害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我已经处理他了,你放心。”

  井然避开了他的视线。

  “沈巍,别演了,我输得彻底。”他低声说。

  这话说出口,井然堵在心里的那些痛和泪终于开了闸,一股脑的涌了出来,成了灭顶的寂海。

  “你骗我去意大利,不过是调虎离山,趁着我不在国内彻底将井氏搞垮。这真是一步好棋。”

  “我当时从来没怀疑过,那时就算有人同我讲,说你在对井氏下手,我可能都不会信的。你就在我眼前啊,坦荡又透明。我知道你每天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这是我亲眼所见,我怎么能怀疑呢?”

  “你这计划做得绝妙,没有一丁点的破绽。最后被我识破,算是我运气好,你要怪就去怪沈夜,做戏做不全,怎么连点基础的意大利语都不学,买东西还要手舞足蹈的乱比划。”

  “你还真是把身边的人都利用全了啊。沈巍。”

  井然低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被子上,晕出凋败的花。

  “你怎么能演得那么真呢?”

  真到我全然相信,将自己的一切心甘情愿的放在你的手里。

  沈巍叹了口气。

  “小然,那些都是真的,并不是我演出来的。”

  “我向你道歉,骗你去意大利确是我的计谋。我父亲一定要井氏姓沈,我只能从命,所以找了沈夜来演了这一出戏码。可是我爱你是真的,我对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我许给你的未来也是真的。我那时对你说我还要忙五日,真是只要五日。我处理完全部的事情让父亲满意,我就可以到意大利去,同你一起将那些未来变成现实。”

  “处理完全部的事情?”井然声音里有悲意:“让井氏从龙城消失吗?”

  沈巍牵住井然的手。井然没有挣脱。

  “小然,让井氏从龙城消失又如何呢?我会赡养你的母亲,让她安度晚年。井氏的人我也同样的用,不会让他们受委屈,不过是名头变了一下。我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事成之后我会离开龙城,同你去意大利,或者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会好好照顾你一辈子。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沈巍,你有父亲,有没有想过我也有父亲?”

  “我父亲去世前最后一句话,就是要我护住井家。我对他起过誓,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会护住井家。我确实爱你,可是我做不到为了我的爱情就将这一切都抛诸脑后。”

  “爱情可以是我为了沈家付出的代价,可反过来不行。”

  “我会内疚一辈子,到死都不敢安心的到地下去,见我的父亲。”

  沈巍没说话,安静的退了出去。

  井然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

  接下来的日子沈巍就将他锁在这里,他自己也在这里,事无巨细的照顾井然。井然不同他说话,却很乖顺,穿沈巍送来的衣服,吃沈巍拿来的饭菜,从不反抗什么。沈巍每日都与他同床,用尽各种技巧,带给他最极致的生理欢愉。井然不抵触,沈巍吻他他就张口,生理上的愉悦也不掩饰,只是不常出声。

  沈巍以为这样的日子慢慢持续下去,井然就会习惯,接着软化,再变成之前的井然。他们之间还有漫长的一辈子相守。

  可井然的生命力却肉眼可见的颓了下去。

  他的体重掉得厉害,神经也极度衰弱,头发开始大把的掉,只因为瘦下来更显大的眼睛亮得吓人。

  沈巍害怕,找了医生来,医生开了些药,沈巍也每日变着花的给井然补充营养。

  井然药准时吃,饭量也不减,却仍不见任何好转。

  “小然,你想要什么呢?”

  沈巍摸着井然凸起的骨头,心疼得要落泪。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我想要井家。”

  井然曲着腿,头枕在膝盖上,身体佝偻成小小的一团。

  “井家……龙城已经没有井家了……”沈巍艰难的说。

  井然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面上无悲无喜。

  “那我想要死。”

  他盯着沈巍认真的说。

  沈巍从背后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井然觉得脖颈处凉凉的。

  沈巍哭了。

  这之后沈巍和井然再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只是井然的身体每况愈下药石无医,沈巍请了好多医生来,大多都摇了摇头。

  沈巍还是妥协了。

  他拿了个注射器放在井然面前,告诉他里面是可以让他安乐死的药剂。

  井然这些时日头一次笑得这么好看。

  沈巍的手抖得厉害,完全拿不住针管,井然手把手的拉着他,将针头刺进了自己的身体。

  药液一点一点被注射进去。

  沈巍很慌,紧紧的抱住井然,一句又一句的低语我爱你,声音破碎。

  井然牵起沈巍的手在唇边吻了吻。

  “我也爱你。”

  小巍哥哥,我也爱你。

  我要对自己诚实。

  可是沈巍,我不想再见到你了,一点也不想。

  

  0.

  井然醒来的时候非常恍惚,暖暖的风从半开的窗中跑进来,有很好闻的青草味道。

  他想自己已经死了,又想自己还没死,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床头有个白色的信封,是沈巍留给他的信。

  小然。沈巍写道。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在意大利的一个乡村,我给你置办了房子,办好了身份,又找了照顾你的人,一切手续在床头的抽屉里,钥匙在你身上。

  我没办法亲手结束你的生命,我想你那样求死,有可能是天天见我的缘故。因而我放你走。这个乡村环境很好,人也很朴实,你又喜欢意大利,说不准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就能变得想活下去。

  你的母亲和井家的人都在我手上,我只盼你活下去,只要你活下去。如果你死了,再没有人能护着他们,我也不敢保证我能做出什么事。

  所以如果你真的还想求死,就回来杀了我再去死吧。我给你留了足够的资金,卡也在抽屉里,密码是你的生日。你可以好好的利用这笔钱,养自己的势力,或者雇人来杀我,总之你有很多种途径,只看你的本事。

  我哪儿都不会去的,就在龙城。

  我等着你来杀我。

  巍笔。

  井然看着这封信苦笑,笑了一会又哭。

  沈巍舍不得杀他,把杀自己的刀递到他手中。可他也舍不得杀沈巍,也求沈巍能给自己一个痛快。

  他还有什么选择呢?东山再起,回去同沈巍斗,斗到一个人丧了命,另一个浑噩的活或者殉情。还是就留在这里,老老实实又不情不愿的活下去,两人至黄泉不复相见。

  哪个选择都是错的。

  他们不过是用最温柔的方式彼此折磨。

  

  我遇见你,早也是恨,晚也是恨。

  可我回望一生的分秒,竟发觉无论我在何时遇见你,都或早或晚。

  你不是沈巍,是沈家的鬼。我也不是井然,是井家的鬼。有什么是我们从一出生就背负的,沉重的限制了彼此一生,让那些从最初就写下的谶语,尽数成真。

  你我本就不是对的人。

  这相逢是错,爱只结苦果。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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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这就是BE而且完全不会有HE的后续祝大家七夕快乐!!!!

啵啵我的陵宝贝我好爱她喔!再啵啵我的拢龙哥哥我也好爱他!!!

谢谢大家给我的小红心小蓝手和评论,来找我玩啊!